苏雁菱打量着叶歧扬迷离的眸子,他大抵也是难受的吧,也难为他了,前几日丝毫不曾露出半点异样,直至今日自己出门,才经受不住,才用酒来麻痹自己。醉了,便不会难过了。
她推开清和的手,“我喝的。”
清和愣了愣,“啊?”
苏雁菱道,“你回去休息吧,有我陪着他。”
她从墙角走出,大大方方的站在庭下,叶歧扬渐渐停了手上的动作,迷茫而怜惜地望着她,“雁菱···”
她上前走上凉亭,手中的佳酿放在石桌上,曼声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去?”
他丢了剑上前来,却是既不近身,也不看她,“我对不住你。”
石桌之上菜式精致,可却似乎并没怎么动过,酒壶和酒杯在一侧放着,地上、桌上陈了诸多的酒坛,还有一坛的碎片,混杂着酒水,已将地面浸透。
苏雁菱强作豁达一笑,这种时候,不能哭,不能闹,他已是为自己操碎了心,为自己这样伤心难过,便不要再让他为自己忧心了!“没有什么对不住的,命数如此,谁也无法逆天改命。”
她放下酒坛,端起桌上的酒杯递给他,微微笑着,“湘王殿下让斯年送来一坛好酒,不来尝尝?”
叶歧扬上前来,抓着她的双肩,急急地诉说,连着声音,都已带了几分哽咽,“雁菱,你打我,骂我都好,我求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你好歹发泄出来,即便是哭也好,别这样闷着自己,别这样···”
苏雁菱只觉满心的悲苦,她一整天忍了太久的泪,即便眼下不会有人作践,可由她释放自己的情绪,可一时间,她竟连哭也哭不出来。
她不满命运反反复复的作弄,不满奸人的陷害,纵然他最终罪有应得,可到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狠招,谁能接受,谁见了能平静如初?
她手一抖,手中的酒杯应声落下,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地的瓷片。
叶歧扬低低饮泣道,“雁菱,是我怯懦,是我无能,口口声声要护着你,结果却每次都将你逼迫到危险的最前沿。”
她终于落下泪来,冰冰凉凉的泪滴挂在面上,冷得怖人。她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坛倒酒,急饮五六杯下肚,神思终于渐渐迷离起来,方才还像针扎一般的心,似乎也不怎么痛了。
她低低地笑着,“金陵,真的好乱。”
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脸有些发烫,便想要走下凉亭去吹吹风,可双腿却绵软不堪,才站起来便软了下去,叶歧扬忙抱住她,她粘在他胸前,声音也有些粘粘的,尽是醉态,“大人,你知道吗?那时你在甬东,我以为我活不下去,我便求姐姐,告诉爹娘,我去别处游玩了,金陵的刀剑,我对付不了,对付不了!”
钢铁般的臂膀已然将她揽入怀中,吻落在她的耳边,柔和的话语间已晕了一层浓愁,“对不起,雁菱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苏雁菱捧着他的面颊,眸间尽是朦胧之态,似乎早已醉得厉害,可说出的话,却又不像醉了一般,“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既如此,怪与不怪,又如何怨得了旁人?”
她跌跌撞撞地走回石桌旁,捧着湘王送来的酒坛子,开封倒酒,“倒不如今夜放开了饮,醉了,便什么烦心事都忘记了。”
叶歧扬将她的手按了下来,“喝酒伤身。”
苏雁菱推开他,“偶尔一次,无伤大雅。”她轻轻一笑,双颊上尽是绯红之色,桃腮粉染,仿佛一朵红海棠醉卧花荫,“你心里难过,怎么不对我说,非要在我走后一个人喝这样多的闷酒?”她的话语中带了三分的委屈,“便是借酒消愁这事,你也不等我!”
叶歧扬清亮的眸子上泛起大片大片的水雾,和着原本就笼在眸子之上的阴翳,愈发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
他举杯饮尽杯中新酒,婉劝道,“殿下拿来的酒虽好,却是烈酒,你还是少喝些,当心喝多了又头疼。”
苏雁菱低声应了,于是便也不去动湘王送来的酒,只拿早先的酒壶,一股脑的往嘴里灌。
叶歧扬知她心中难受,便也不去制止,三五杯酒下肚,却忽的觉得安心了不少,还好,经历着许多事,她依旧在自己身边,依旧信任自己。
眼见得她醉眼迷离,似要昏睡,他忙上前,却顿时觉出了不对,周身竟是越来越炽热,热的每一个毛孔都为之舒展开。
这绝不是醉酒后的燥热,而是···
这酒···酒有问题!
他急忙忙地往停下走去,试图寻个风更大的地方,来醒醒酒,或者说,来借冷风,去去药性。
酒,是催情酒!
可这酒是湘王令斯年给他们二人送来的···
湘王···为什么?
叶歧扬跌跌撞撞地往边上逃,不料身后竟是凉亭的台阶,毫无防备的后退之中,脚下蓦然踩空,重重地摔下身去,脊背磕在台阶上,仿佛要被人撕裂了一般,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苏雁菱眼中的醉意有几分褪去,“大人?”她快步走到叶歧扬身旁,不觉失笑,“大人可是醉了?”
女子身上特有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酒香,一点点的钻入鼻孔,叶歧扬只觉整个人都几乎要烧起来了一般,再也无法平静地思考,滚烫的血液,撩拨着她的每一寸筋脉、每一寸肌肤,激荡难言,大滴的冷汗黏腻着肌肤,黏腻着衣衫,“你别过来···”
苏雁菱终于被他如今的反应吓得不轻,残存的几分醉意顿时被吓得半点不剩,忙将人扶了起来,“大人,你怎么了?”
他的五官已渐渐因焚身的欲火而扭曲,痛苦地挣扎着,神智已是渐渐模糊了,却依旧狠心将她推了出去,“你离我远一点!”
他撑着最后一分尚未因灭的理智,急急道,“去找清和,拿药箱里的琉璃瓶,快!快去!”
苏雁菱急急忙忙的应了声,往西厢的方向小跑而去了。
叶歧扬靠着凉亭的石柱瘫坐下来,身后的冰凉带不走体内半点炽热的温度,抬手强行封了自己体内大穴,总算是稍稍将这焚身的欲火压制了下来。他不明白,湘王,送来催情酒是何用意,他分明了然自己的心意,为何还是,要再次让自己伤了她。
恍惚间忽觉庭下枝桠异动,他捡起手边一块碎瓷片远远掷出,果真见得有一黑影自一旁的树上跃下,叶歧扬心道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断然不能随意放走,于是强撑着起身迎上前,可那黑衣人并无争执之心,似有退却之意,一面不动声色地与他缠斗,一面找寻着退路。
可叶歧扬到底才封了自己体内大穴,血脉运行不畅,几番打斗,到底是力不从心,不曾接住黑衣人一掌,重重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见状,似有惊讶之态,愣在原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该飞身离去,叶歧扬咬咬牙,正待再追,不料身后却又一利刃袭来,正朝黑衣人逃离的方向,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应声而落,只挣扎了片刻便没了声息。
叶歧扬这才脱了力,瘫坐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苏雁菱从长廊深处跑来,气尚未喘匀,便出言相问,“大人,没事吧?”
叶歧扬将身子贴在冰冷的石柱上,脑中嗡嗡作响,一面是体内苦苦压抑的焚身欲火,一面却是他此生挚爱,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伤了她,他舍不得。
苏雁菱对他此刻所处境地浑然不知,以为他中毒难受,还不待她告知清和已去取药,叶歧扬已是翻身跃起,直奔一旁的湖心亭。苏雁菱大惊失色,忙运了轻功紧跟上前,不料却已太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歧扬跳入湖中。
清和正取了药赶来,正看到这幕,顿时变了脸色,“公子!”随即伸手将苏雁菱拦下,“姑娘,恕清和直言,公子让我取得琉璃瓶,里边是催情药的解药,公子既是宁可自己受罪都不愿辱了姑娘清白,姑娘还是···还是暂时走远一些。”
苏雁菱犹闻惊雷,“催情药···”此事前因与后果太过跳脱,她来不及去想,一心只想先将叶歧扬给救上来,只得应下,“好,我明白。”
清和抱了拳,飞快地往湖边去了。
苏雁菱理了理有几分凌乱的发髻,转眼又瞥见不远处黑衣人的尸首,日里发生的一大堆乱糟糟的事情,乌泱泱地朝她涌来。太子一党谋划的开棺,既会苦心孤诣谋划此事,便该有胜算在手,如今败得措手不及,该是没有什么时间行此下药的龌龊之事,何况既是下药,为何不用能害人性命的毒药,而要用催情药。酒又是湘王送来的,湘王···为什么啊?还有这陌生的黑衣人,到底是谁,谁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茫然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却见陆芷曼钗环凌乱,急匆匆地走来,苏雁菱心忧她要问些什么,于是直接出言给堵了回去,“芷曼,来的正好。大人打翻了酒坛,洒了自己一身酒水,吩咐下去,去煮热水准备沐浴。”说着咳嗽几声,“再替我煮碗姜汤。”
陆芷曼低声问道,“我方才听见清哥的声音,不知···”
苏雁菱截断她的话语,“怕是大人又打翻什么东西了,没什么大事。”
陆芷曼应了声,疾步去了。
清和很快便扶着浑身是水的叶歧扬走了来,也不知叶歧扬是贸然跳湖被冻得不轻,还是解了药性后的反应,整个人面色惨白,憔悴不已,苏雁菱心疼不已,忙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替他围上。
“吓坏你了?”叶歧扬也不推辞,任由她将头蓬系在自己身上。
苏雁菱手上不停,却是答非所问,“虽不见得暖和,至少能挡些风。”话音未落,便觉冰凉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手背,她抬起头,却是他温和的笑意,“我没事,早些去休息吧!”
苏雁菱推着他往前走,“我已吩咐准备热水沐浴,你先回房暖和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