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中人行事利落,待叶歧扬在房中喝过一盏热茶,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衫后,便已将热水送了上来。
叶歧扬屏退旁人,坐在浴桶中,开始思索连日来发生的一切。
若说李祎利用城中谣言逼迫景嘉帝开棺验尸,而他则是将计就计,装神弄鬼引得刘玦对曲岚鸢鬼魂归来更为信服,从而坚定那些人开棺一探究竟的心。可为什么,城中会忽然流传开有关于她的谣言,曲岚鸢的死讯,在两年前便散开了,若无人提及,怎会有人在一个故去了两年的人身上下手?还这样笃定,仿佛他们一早就确定,曲岚鸢还活着一般。
是她的容貌,还是他在金陵太过嚣张了?明目张胆地恋着她,宠着她,护着她,这才教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要置她于死地?
会是谁。
太子吗?他与李祎若真能盘算到这些,今日便不会一败涂地。
景嘉帝,为保全皇室颜面?他若要杀人有的是理由,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睿王贺兰驰?他却不该知道两年前的事。
还有今日湘王送来的催情酒,为何?他身在宫廷仍不忘摆自己一道,是想测试他能否拿捏得了自己,还是对自己生了疑心?可这绝非湘王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
再者,就是因此事,他与曲墨函被迫明朗起来的,在这夺嫡之中的立场。
如此种种,果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叶歧扬叹了口气,将自己埋在水下,眼不见,耳不闻,或许可得些许清净。
木桶里有白色的热气逸出,将屋里的一切都笼在蒸腾的水汽之中,仿佛无边沼泽之上升起的迷雾,一如如今笼着厚厚烟云的大越朝堂。迷雾越来越多,烟云越来越厚,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一切往前推移着,而这一切的终点,便是那冷冰冰的死亡。
是谁?一切的一切,究竟是谁在引导?
波诡云谲的朝局之中,他从来自诩为下棋之人,可没有想到,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也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任人摆布。
门外似乎传来什么声响,叶歧扬自水中探出身体,隔着屏风对外道,“出去吧,不必加热水。”
入内之人愣了一会儿,才闷闷道,“我将姜汤放在桌上,你记得喝。”
叶歧扬辨得出是她,声音不觉间已软了下来,“好。这样晚了,先去休息吧!”
苏雁菱想起清和方才的话,生怕他解了药性后依旧难受,于是试探着问道,“大人好些了吗?”
叶歧扬温言道,“我没事。”他说着站起身来,去取放在一旁的里衣,不料脚下虚浮,堪堪将里衣拿在手中便是脚下一软,跌坐回浴桶中,苏雁菱听闻动静,忙不迭地奔到屏风后。
叶歧扬揉揉太阳穴,一抬头,却见那丫头正站在屏风旁,面带忧愁地望着他。于是二人面面相觑,苏雁菱面上顿时飞起红云,她捂着双眼,不发一言地转过身去。
叶歧扬默默地转过身去,快速将里衣穿好,“你先去睡吧,我身上寒气重,别···”
苏雁菱心底叹一口气,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万事都只顾着她,从不想想自己,一时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她缓步走到他背后,伸手从背后环着他的脖子,宽大的衣袖盖在浴桶上方,阻断了热气的流失,“还冷不冷?”
叶歧扬有片刻的僵硬,很快又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静静注视着她,乌黑的眼珠,夹杂着缱绻而深沉的爱意,他忽然轻笑出声,“傻瓜。”
苏雁菱低声叹道,“大冬天的去跳湖,你才傻!”
叶歧扬静静道,“我不想伤了你。”
苏雁菱一时语塞,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最没资格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人,毕竟,血脉逆行呕血也好,不管不顾的跳湖也罢,他都是为保护她。想她也确实是足够没用的了,师傅两年间的教诲,依旧不足以教她有足够的警觉与警惕,去面对金陵的明枪暗箭,仍需躲在他的庇护之下,方能保得自身无虞。
叶歧扬很快辨出她眸中的落寞与愧怍,忙道,“好了,没事了。”他微微直起身子,将自己的前额贴在她的额前,“何况,我舍不得。你才多大,我今日若为一己之私对你有越轨之举,我还算是个人吗?”
他缓缓拂过她绯红的面颊,柔声道,“你才十七岁,大概还不知情为何物,我想娶你为妻不假,想将你永远的捆在我身边也不假,可我更不想你就这么无名无分,不清不楚地跟了我,也不想你过早地被为人妻,甚至是为人母的职责所束缚。”
苏雁菱双臂环过他的脖子,软软地趴在他肩上,“歧扬,这世上,除了爹娘和师傅,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待我像你这样好的人了。”
叶歧扬轻轻一笑,若她愿意陪伴他身边,他自然会倾尽所有的对她好,可这前提,是要她愿意,如今与她靠得越近,越是沉沦,他便越是害怕,怕多年前的事重见天日,怕她从此恨他入骨,旁人决裂,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了,他初见她时,便已给她下了套,再见之际,她便已被人下了毒,身在火海之中。重逢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着的,用十分的真心加上三分的手段两分的纵容一分的逼迫,算计着她与自己亲近,算计着让她从此依赖自己。
叶歧扬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从来都是用着算计,用着隐瞒,来骗取她的一片真心,可明知如此行事于她不公,他该将一切真相告知,可他却是不敢,他实在不能···不能再失去她一次。
“雁菱···”他喃喃自语,见她迷惑地望向自己,忙岔开了话题,“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苏雁菱替他揉着太阳穴,缓缓道,“师傅给我起的。雁,是南归之雁,乃是思家之鸟;菱,虽漂在水面,看似孤苦无依,却是扎根于河底,师傅,大概是想我有朝一日,可以回到爹娘身边吧。”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问道,“洗完了?要不要先穿上衣裳?”
叶歧扬笑道,“左右里衣都湿透了,你再替我揉一会。”
苏雁菱颔首一笑,伸手试了水温,这才又动起手来,旋即又问道,“方才那声响,到底是怎么了?”她望着叶歧扬微变的神色,急急道,“你别瞒着我。”
叶歧扬道,“没什么大事,这屋子里水气缭绕,呆久了,有些晕罢了。”
苏雁菱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却是忧心忡忡,“此次湘王令斯年送来催情酒,他是不是,容不下我们了?”
叶歧扬摇摇头,“若真容不下,酒里的该是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而不是这催情勾魂的媚药了。”
苏雁菱沉默半晌,终于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他是不是怕你经此事生了退意,想用我来拿捏你?”
叶歧扬不以为然,“他怎知,你经此一事不会心生退意?”
苏雁菱喃喃道,“那他是为什么?”
叶歧扬低声道,“我也想不通。”他的确是想不通,湘王待他素来如同手足,怎会在这节骨眼上,要他去伤害她?他低叹一声,可若说这药是旁人下的,借以挑拨离间,为何不干脆用毒,岂非更有胜算?
行此事,必然导致他与湘王离心,湘王此番处心积虑,实在是得不偿失。还是,湘王别有深意,意图先借此离心,而后找借口将他除去?
不可能。那绝非往日湘王军中磊落的作风。
他毕竟与湘王相交甚久,太过了解对方,湘王既苦心孤诣作了这般设计,便必然有他的道理,可是,既是对朝局无益,又是有损二人交情,湘王依旧一意孤行,难道,他是为他?
霎时万千恐惧涌上心头,若真是为此,湘王···湘王他这是疯魔了,竟要他一错再错!
周身肌肉随之一僵,前额亦是有冷汗渗出,苏雁菱一愣,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弄疼你了?”
叶歧扬强作镇定地摆摆手,“不···我没事···”他抬起头,强笑道,“你先出去吧,水有些凉了。”
苏雁菱道,“我去拿衣服给你。”
待她从衣橱中取了厚实的衣服回来之际,叶歧扬已换上了贴身的中衣,她快步上前,将衣裳披在他身上,正理着衣襟,却有一道大力,将她拽入怀中,“雁菱···”
苏雁菱有几分窘迫,轻轻挣开了些,“别闹,还没穿好···”
叶歧扬却将他箍得更紧,他急急地询问,仿佛急着确认什么似得,“我信不信我?”
苏雁菱见挣扎不开,便也随他去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信,当然信。”
叶歧扬的声音却有几分颤抖,他急切道,“我不会伤害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苏雁菱忙安抚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永远都不会。”
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之跳,不知是因激愤还是恐惧,苏雁菱对他如今所思所想所忧所惧一无所知,只觉他的身子颤抖得厉害,于是问道,“你怎么了,还是冷吗?”
叶歧扬却是收紧了双臂,低声道,“不···我没事···你别动,让我抱抱你。”
苏雁菱闻言温顺地贴在他怀里,由着他紧紧抱着,却很快觉出他微凉的双手,忙挣扎着起来,替他将衣裳穿上了,“我们眼下该怎么办?刘瑧他到底想要什么?”
叶歧扬摇一摇头,推说不知,默了半晌,又道,“我送你去扬州。等事情完结,我来找你。”
苏雁菱登时变了脸色,“你又要我丢下你一个人?”
叶歧扬淡然道,“放心。他没给我下毒,就还不至于杀了我,我会谨慎些的,不教他抓着把柄。”
苏雁菱却道,“我不想···”一番争辩尚未启齿便被打断,“听话!”叶歧扬斩钉截铁道,“明日一早就送你回去。”
苏雁菱心底低叹一声,却也未再多作坚持,只道,“那今晚陪我···”
“好。”叶歧扬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吻上她的前额,也罢,既是湘王存了此般算计,那便别怪他不肯坦诚了,“雁菱,明早演一场戏吧!”
“什么戏?”
“若我今夜真···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