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早朝上,景嘉帝严厉斥责了太子刘玦,国舅李祎,又令刑部尚书郭毅,严查曲岚鸢一案。叶歧扬抿唇暗笑,朝中之事已无需忧虑,接下来,就是该打消湘王戒心了,昨夜派遣的人一夜未归,他该是急坏了。
早朝结束后,湘王果真在大殿下外拦下了叶歧扬。
“大人走得好快,本王都要追不上了。”
叶歧扬忙躬身作揖,“微臣失察,不知殿下病体如何?”
湘王正待说话,忽见又有同僚往此处走来,于是叹道,“老毛病了,”他无奈地摇一摇头,“急不得,怒不得,也只能好好养着了。”
叶歧扬含笑道,“殿下还是需保重身体。”见旁人已走远,又问道,“听闻昨夜王妃娘娘回府探望父母,却遇李祎强行搜轿,不知王妃可好?”
湘王摇摇头,眸色深沉如水,痛心道,“哭了大半夜,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顿一顿,又道,“本王有愧与她。”
于是二人结伴而行,同往宫门方向走去,湘王问道,“歧扬,你那丫头怎么样?”
叶歧扬脚下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细细打量着湘王,反问道,“殿下是问什么怎么样?”
湘王一时语塞,“她···”
叶歧扬冷然道,“承蒙殿下挂念,她昨晚很累,睡得也沉。”
湘王这才道,“既然苏姑娘没什么事,王妃又心情郁结,不如让她,前往王府陪伴王妃?”
叶歧扬顿时骇然,这是要,留为人质?“殿下!”
“怎么?”
叶歧扬推辞道,“她身子不好。我本是打算将她送回苏府养病的。”
湘王大不以为然,“金陵那样多的太医,哪里比不上舅舅了。”他凑近叶歧扬,低语道,“何况万物有果必有因,苏姑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依本王看,不如就趁眼下的机会,让她去曲府,做了将军的义女得了,于曲家,和苏姑娘,都算是因祸得福!于你,也不必再忧心她出身不好,难与你结亲了。”
叶歧扬反驳道,“殿下说笑了,义父一直为雁菱调理,知道她的体质,若要令选太医,岂非事倍功半?何况,说什么认义女的,身外之名,哪里有身体要紧?”
转眼已至宫门,斯年与清和立刻迎了上来,将斗篷送上,湘王语重心长道,“此事也是为她们姐妹。本王昨夜已对父皇提起,不日便有圣旨降下。”
叶歧扬登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隆冬的天气,冷汗贴着脊背,教冷风一吹,愈发的不好受,可他却只觉心寒,也许雁菱说得不错,湘王的确是存了那样的心思的,只不过,不是用她去拿捏他,而是去牵制他,一旦她在此时认了曲将军为义父,那湘王便有足够的缘由,将她扣留王府,便也是将她作为了人质。
速度可真是快,快得连他早先的布局都未曾来得及实施。想来湘王对他也是早早存了疑心的。
到底是皇帝的儿子,猜忌和怀疑如出一辙,哪怕,是他从未想过要背叛。
“公子?”耳边是清和小心翼翼的声音,“湘王殿下走远了。”
叶歧扬渐渐回过神来,唇角轻轻勾起,却已颇有几分落寞的味道,这么些年,他机关算尽,只为湘王地位逐渐稳固,可如今,竟是得了这样一个下场。湘王今日之举,想必昨夜之事必为试探,试探他肯不肯听从与他,而那黑衣人本就是死士,彻夜未归,湘王心中已有决断。
此等处境,于他而言,着实是进退维谷,可若对于她···湘王府中有王妃庇护,只要王妃与湘王依旧相敬如宾,只要他不忤逆湘王,那么对她而言,湘王府便是一个清净之所。
“走吧!”叶歧扬低叹一声,苦笑道,“我败局已定,可我至少该让她平安。”
那一头,湘王回到府中,连王妃都不及去见,便径自走到了才人王氏房中,王管彤正研磨写着家书,听闻响动,旋即笑了,快步迎上前去,“殿下回来了。”
湘王脱下了斗篷,急急道,“管彤,帮本王做一件事。”
王管彤含笑道,“妾身帮着殿下做了不止一件事,可殿下什么时候也给妾身一点甜头尝?”
湘王斟酌道,“待我大业···”
王管彤顿时失笑,“殿下也就会拿嘴皮子哄我。”她斟了茶水奉上,这才缓缓问道,“出什么事了?”
湘王道,“皇后被废,下一步就是刘玦。”
王管彤惊讶道,“这样他都能稳居太子之位?我看别在乎什么光明磊落,派个刺客得了!”
湘王忙道,“他不能死。他死了,本王如何肃清朝纲?何况刘玦党羽众多,他若死了,本王首当其冲。”
王管彤一时无法,于是道,“此事,殿下容妾身细想。”顿了顿,又觉疑惑,于是斟酌道,“朝中之事,为何不让叶大人帮你?”
湘王却是带着责备的眼神扫他一眼,“他如今该是恨着本王,让他歇一段时日吧!等他想通了就好。”说着正要出门离开,却又止了步子,“对了,管彤,苏雁菱会来府上小住一段日子。雨秋若是上门,你看好她,别教她欺负人。”
王管彤颇为无奈,“殿下既知她与雨秋不合,为何还要···”
湘王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道,“本王要一切的主动权,捏在我自己手里。”
王管彤依着门,静静地注视着湘王的背影,他已渐渐走出了院落,在月洞门后拐了一个弯,便再也看不到了,可她却是记得,这个方向,该是湘王妃的住所。
一旁的侍女银杏步履匆匆,端来一盏汤饮,见此情形,不由悲从中来,“小姐若舍不得殿下,为何不留他呢?”
“留他做什么?我本就晓得他为何娶的我,便不要生出那些莫名的情意了。”王管彤收起眼中的落寞,似是无意地叹了一声,“起风了。”她又转向银杏,微笑道,“又快过年了。”
银杏点点头,将手中的汤饮递给王管彤,应声道,“是啊,还有十几日,便是除夕了。”
王管彤却是不接,转了身往屋子里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对银杏道,“我给玮橦写了封信,你今日出府一趟,帮我送去吧,顺道再告诉一声,要过年了,益州那穷僻乡,该去做做那儿的生意了。”
认亲的旨意是在午后下来的,随之而来的,便是湘王的贺喜与邀请,于是在三日后,苏雁菱在曲府给义父义母扣了头,全了认亲的礼仪章程,便由湘王王妃带回了王府。
苏雁菱知湘王心思不纯,此番去王府名为小住,实则绝非如此,可无奈推脱不及,硬生生地被湘王扣下两顶“孝、悌”的帽子,加之王妃也在一旁,只得应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仿佛湘王真是让她来陪伴王妃似的,二人每日相伴,读书说话,打发时间,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二人渐渐找回了阔别多年的闺中情愫,仿佛这一晃眼的十数年时光不曾度过,曲岚鸢未经这三年的苦难,曲慧妍仍是未出阁的少女,依旧处于曲家的庇护下,不知政局波折,不知世事多艰。
苏雁菱悠悠的叹了口气,湘王此举,真是她多心了吗?
李祎诚然被斩了。
不过依照湘王的城府,是素来不许府中之人议论朝政的,玉竹惨死,陆芷曼也被留在了叶府,无法为她打探消息,因此苏雁菱得知这消息的时候,离年关还剩两三天了。
二十八那日,贺兰瑄邀她去宁王府小坐,刚走进花园,便听两小厮说话,正是李祎被斩一事。
竭力以旁观者的姿态去询问贺兰瑄,她却只一笑,“开棺一事,搜湘王妃轿撵一事,皇帝已有重罚李祎之心,倒不至于斩首,可这节骨眼上,朝中却忽的涌出诸多李祎往年所做欺下瞒上之事,皇帝龙颜大怒,这才下令夺去国舅之尊,斩首示众。”
北风不觉间又起,遥遥的,带来诸多洁白的晶体,一片片,落在房檐,也落在路间。
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晶莹剔透,却是在一瞬之后便化为了一滩水,世间,这美好的事物,终要到世间蒙受一顿尘埃,而后,消逝离去,不留一点痕迹。
苏雁菱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这个冬天,太冷了。
仰起头看千片万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自空中飘落,似要将天地间的一切肮脏掩盖,雪停下之时,眼睛所能看到的,只能是大片的银白。她幽幽的叹一口气,总算,叶歧扬和湘王的心思,没有白费。
贺兰瑄上前几步,平静的语气之中却是带了几分不屑,“落井下石之事,谁都会做,朝堂,远不如战场来得光明磊落!”
她毕竟是出身将门,骄傲,却鄙夷阴谋手段,战场之上,虽有“兵不厌诈”之说,可若要拼,若要赢,还是需拼得光明,赢得磊落!
全然不同于如今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可李祎往年之事,当真只是同他不和之人的落井下石吗?
叶歧扬大费周章,密谋设计,是绝不会再让李祎活下去,给他机会反扑反咬一口的。
那些往事,应该都是他翻出来的。
是他翻了出来,而后如同对付张修朗一般,一件一件地捅给朝中的官吏知晓,依旧将他所效忠的湘王,他交好的宁王,保护在看似安定的朝堂之上。
可刘玦呢,他遣人杀害曲岚鸢,竟没有人提起他的下场。
而且,叶歧扬依旧设计保全湘王宁王,没有将他们两人推到风口浪尖之上接受太子一党的敌视。可若刘玦已经被废,他又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
李祎斩首,若太子被废,那看似同皇位直接挂钩的,便只有皇后一人了,可皇后膝下已无子嗣,刘玦行事昏庸,又无帝王之才,他因惹得皇帝大怒被废,加之皇帝对皇后也没有太多的恩宠,怎么可能再重新扶起刘玦?!
原本的太子一党,早已群龙无首。
除非他们被逼急了做出谋逆之事,否则,绝不可能挽回败局。
可一旦他们谋逆,湘王宁王再怎么韬光养晦,都逃不了被杀的命运。
叶歧扬依旧暗中小心行事,只有一个原因,刘玦的位置,根本没有动过,他依旧是太子,是这个王朝的储君!
也不知皇帝是怎样的心思,竟能容忍得刘玦如此膨胀权势,草菅人命。
可她如今也不愿去在这等事上多费心思,只想站在雪地里,好好地赏一赏,漫天的飞雪,这银装素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