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倒是贺兰瑄更为镇静些,只故作平静地问道,“陛下要如何处置?”
湘王无奈地摇一摇头,“父皇只是下令将刘泰关起来,其余的什么都没说。”他想了想又说道,“宫里有母妃和侧妃布下的眼线在,若要试探试探父皇应该不难。”
叶歧扬的眼中的凛冽寒意一闪而过,转瞬间便又蒙上了凄冷的冰晶,他冷声说道,“无论陛下要如何处罚,只怕刘玦都不肯将刘泰交出来。”
宁王怨毒地低呼了一声,“刘玦!”连他原本云淡风轻的眸子中都已透出了深深的恨意,“他的母后替他担下了一切的过错,拿她的后位换了他太子之位,他若还这般不知珍惜,只能说是他愚不可及了。”
皇后替刘玦担下了一切过错?!
苏雁菱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从没有想到,刘玦久久地不被处罚,竟会是这个原因。
他们倒真是好算计!
只要刘玦的位置岿然不动,总有一日登基,那他必然恢复生母的太后之位,如此,他们逼迫曲家,又险些要了她的命,这一大错,罚了,跟没有罚有什么区别?!如今罚了,他们必然还会记着她父亲连累得她被废之仇,如此,岂不又要将父亲置于险境?!
胸中恨意如同海浪般汹涌袭来,搭在枝桠上的手指不觉暗暗用力,忽而听闻“咔嚓”一声,那一小支的梅枝,竟被她生生地折下。枝头几朵绽得正好的白梅,如同周遭的雪色,一样的白,却也一样的冷,生生地侵入心头。
寂静的梅园之中,他们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苏雁菱略感窘迫,只朝他们微微福身,便转身想要走开。
身后宁王已收敛了悲怆,又恢复成往日淡然的模样,上前对湘王说道,“三哥,这里冷,去书房谈吧!”又转而对她,“姑娘的风寒也恢复了几分,一道过来吧!”
叶歧扬道,“天寒地冻,雁菱身体又尚未痊愈,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说罢便上前来,“今夜借殿下一间客房。”
苏雁菱摇一摇头,只一笑,“我认得回府的路,大人别让二位殿下久等了。”
她并不停下步子,可方才走到月洞门边上,却听闻身后平稳的脚步声,连着他的声音,都是一样的平稳,“路上有积雪,你慢点走。”
叶歧扬很快便追了上来,声线依旧是往日般的柔和,“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李祎和刘玦的下场,只是想等一切都了结之后才···”
她打断他,“有些事情急不得,”她停下脚步,勉力一笑,“更何况,你依旧借刀杀人,将李祎所做的事捅给别人知道,而不要湘王宁王去揭发,我也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
他听闻这话立刻别过了头,眼中有薄薄的水汽浮起,良久之后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她面上,她望向他,想从他的眼中觉察出什么来,却又无奈,漆黑的眸子之中又已恢复了寂然无波,他苦笑着,“义父他究竟教了你多少东西?”
苏雁菱依旧往前走着,寒风阵阵,皆被我身上的斗篷所遮挡,她道,“教了再多,也抵不上我心中对爹爹母亲的愧意。”
“雁菱,”叶歧扬上前来,拦下她的去路,恳切地望着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是任何人都不想的,你别拿此事折磨自己。”
“我只是心寒,”眸光转过宁王府中的湖光山水,脑中竟还能清楚地记得起暮春那时候河岸两边同样失了风光的秀丽景致,“这些日子我尽我所能去忽视他,可他却是事实。太子害我,因而我联合湘王打击于他,可如今湘王也···”她一停,想起那晚的事,心中难免有些许隔阂,“我又该怎么办,是你一手扶持了他,可如今,他却连你都不信!在这夺嫡风云之中,你我不过是一颗棋子,又要如何应对下棋之人!”
他眸光一凝,随即淡淡道,“你回扬州去,回到义父身边,好不好?”
苏雁菱一惊,没有答话,她心底明白,若是能走,她如今早已身在扬州,可湘王下手那样快,才过了一关尚心有余悸,湘王的暗箭便到了,这教她如何敢走!
心里分神,脚下蓦地一滑,匆忙之下,她朝着一旁回廊上的柱子扑倒,而身后的人,似乎再次被她吓坏,忙上前来搀她,扶着柱子的手腕间蓦地落下温温热热的液滴,她略微转了身子,仰头而笑,硬生生地将已在眼中漫开的泪水重新迫入眼中。
终归要说些什么吧,这样地笑,太过失礼了,她曼声说道,似是自问,又似是问他,“刘玦终身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三千里江南的山水,同他的儿子比起来,不知哪个重要些!”
他一怔,唇角扬起的弧度,却很冷,很僵,“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自然舍鱼而取熊掌。”
“哪个是熊掌?”
“哪个都可以是。”
不动声色地推开他搀着的手,苏雁菱神色黯然,“母亲和师傅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用金蝉脱壳之计救我,不知他敢不敢在皇帝眼皮底下用这法子救他的亲生骨肉。”
叶歧扬沉默了一阵,犹犹豫豫地吐字,“应该···没有吧!刘泰毕竟是皇帝的孙子,怎么说都有骨肉亲情,不至于会送死,刘玦···应该不会去冒这个险。”
应该···可究竟有没有呢?
若刘泰推下去的,只是宫廷之中的一个小太监,刘玦定然拿阿堵物去堵上别人的嘴,可如今,死的,却是他已故皇兄的遗孤,更何况,这个皇兄,是被他和他的好母后设计陷害被废,而后又被他派遣了说客,说得他羞愤自尽的!
景嘉帝未必会要刘泰偿命,可必定会重罚刘泰,可刘玦爱子如命,他舍得吗?
“不会吗?”苏雁菱又往前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已脱口而出,“若换了我,至亲之人远重于权势地位,换了大人呢,至亲至爱之人同大人锦绣前程,哪一个更为要紧?”
止了不久的雪又飘了起来,纯白而晶莹的雪片,飞扬于空,一如暮春之时,那自树梢纷纷落下的柳絮,打着璇儿,又要将好不容易清扫出来的道路给掩埋在荼白的世界中了。
他的眸子黯淡下来,眼底好似有风云涌动,清澈透亮的光芒又逐渐被阴翳所掩盖,看向她的黑眸在悲凉之中又隐了一层疼惜,他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能清晰地吐字,“我的选择,你早已清楚。”
苏雁菱一时间有几分怔忡,的确,她该清楚。从青州战地他处处照料时便该清楚,从金陵张府他不惜暴露踪迹也要救她性命便该清楚,还有湖心亭中冒失却又足够尊重的亲吻,更别谈两年前他为她冒死冲入火海,为她冬夜跳湖保她清白了。
她与他的前程,于他而言,孰轻孰重,她早就应该清楚。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湘王猜忌之心昭然若揭,他为何还要处处遂他的愿,处处为他去考虑!经历变故,她虽感谢湘王让她可以义女之身重回父母身边,却也反感他以王妃之名将自己扣押王府,名为人客,实为人质;更有早先送来的一坛催情酒,更是让她深恶痛绝。
而叶歧扬呢?
那日湘王邀她去湘王府小住,她推脱不及之时,他为何不推辞?她可不相信湘王此次的小住仅仅只是小住而已,她更不相信,她都能分辨的事,他却辨别不了。
他到底是在犹豫什么,担心什么,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湘王与他和解的条件?
心底骤然凉了下来,金陵凶险,她是一早就知道的,可金陵之人凉薄之心,她却是方才感受到。
逃吧,逃出王府,离开金陵。只是她也不想回到扬州,回到师傅身边,以表面的太平安宁,来掩饰最深处的创伤和无助。或许,她该和贺兰瑄一样,一人一骑,闯荡天下,那才是说不尽的自在快活!
夜间的这一场雪没有下得很大,也没有持续很久,到了后半夜,便渐渐止住了,好像这一场雪本就不是为世间清扫污秽而来,它在夜间的悄然降临,只是老天为刚刚逝去的无辜孩童,落下的心酸泪。
新年的第二天,宫里便传来消息,在贵妃和贵嫔的劝说之下,皇帝下令彻查除夕夜二位皇孙争斗之案,出乎意料,刘玦竟不顾刘泰的哭闹,亲自将他送入了皇帝下令幽闭的永宁宫中,而且,不为刘泰出言辩解一个字。
贺兰瑄只冷笑,“看来,他是想豪赌一场,利用陛下的疑心,看看能不能救儿子了。”
苏雁菱正从侍女送来的梅花中挑拣绿梅插屏,小心地修剪了枝桠,心底却是大片的茫然,刘玦当真会这般冒险行事?!
眼下看来,若是他算计不成,刘泰必定被重罚,他竟也能狠得下这个心?!
难不成,之前的一事真让他学乖了,接连失去国舅皇后两个最亲的靠山,身处宫廷之中,不得不小心行事了?!
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贺兰瑄大大咧咧地往软榻上一倒,问道,“昨儿湘王与叶大人都歇在府里,这会儿该起了,你要跟叶大人回去吗?”
苏雁菱手中一顿,苦笑道,“哪这样容易。”
贺兰瑄奇道,“怎么?你们吵架了?”
“与此事无关。”苏雁菱放下剪子,冷静道,“宁王殿下与叶大人交好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宁王殿下是个逃惯了家宴的逍遥公子,叶大人在金陵又是举目无亲,除夕之夜他们二人饮酒赏梅方觉有几分可信;湘王呢?昨夜是宫中出了事后回来的,若是叫旁人发觉皇太孙闯了祸后,湘王前往宁王府中,会怎么想?”
贺兰瑄震惊道,“轻则,二位殿下试图利用此事扳倒太子;重则,刘泰闯祸杀人,是二位殿下教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