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点点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绿梅,“昨日夜间又有降雪,虽说不大,却足以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难掩行踪,加之夜间本就没有行人,足迹更是清晰,”她突然停了下来,转向贺兰瑄,“说来,湘王昨夜也是因此事才留宿的吧!”
“大概是的。”贺兰瑄若有所思,“我若是太子那草包,或是那草包身边的人,出了这样的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卸责任,刘泰毕竟年幼,心智尚不成熟,若能找着证据证明他是被人挑唆,非但能使刘泰脱险,更能狠狠打击这所谓的挑唆之人!”
“你看看。”苏雁菱将瓶中的绿梅递了过去,“最合适的人,便是二位殿下。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被太子的人捉着了什么把柄,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她的目光瞥见门外步履匆匆的人影,轻笑一声,戏谑道,“一会儿,湘王不是与我共坐马车,便是乔装随行,回去哪里,岂是我这等小人物能够左右的?”
贺兰瑄亦是无奈,不由得摇头叹道,“往日他们算计起你来,可算是不容半点情面,可如今,他有了困境,竟还要你去护着!”她将花瓶放回桌上,轻轻一笑,苦涩之意溢于言表,“你我这样的将门千金,在这吃人的政局面前啊,都是可以牺牲利用的奴才,不!我们什么都不是!”
苏雁菱才挑拣出几株卖相好的白梅,打算与绿梅同放点缀,听闻此语,更是苦笑,“我们不一样。你远嫁大越,早已与启朝无甚联系,何况你如今得了宁王殿下一纸休书,算是彻底断了与皇家的关联。”
“你听过一个词吗?”贺兰瑄接去了她手中的白梅,随意折下了几个花骨朵,“叫草民。”
苏雁菱一时间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她。
“草民草民,平民贱如草芥。”贺兰瑄将手中的花骨朵往上一抛,神色却是淡淡,“就像这些花苞一样,若我不曾折下来,它们直至枯死,都会长在树枝上;若晨间侍女不曾采梅送来,它们便不会失了树的涵养,它们也会开花。这世上,平民百姓和这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他们生活在最底层,受尽压迫,却是无力反抗,只能忍受着一切。”
苏雁菱秀眉微蹙,她人生阅历实在浅薄,不知是否该赞同她这一番话,沉思良久,终于缓缓道,“我这一生所达,无非曲府、苏府、叶府三处,旁的,不过是走马观花,我只道金陵繁华,政通人和,实乃百姓安居处所。民生多艰四字,于我而言,不过是屈子所著《离骚》之中四字罢了。江湖之远除却自由还有些什么,我从未想过。”
贺兰瑄问道,“去年上半年的水灾,可还记得?”她凄惨一笑,道,“我知道你那段时间从未出城,因而未见,我随殿下去过一次,其间惨状,至今历历在目,毫不逊于战后尸横遍野。”
她忽的将目光转向苏雁菱,墨蓝色的眸子,泛着盈盈的水光,还夹带着三分勉强的笑意,她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这三年遭遇大变,过得辛苦,可你也要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无亲无故、恶疾缠身,他们都还在苦苦挣扎,苦苦求生,你可不要因着什么事,便要···”
苏雁菱不解,奇道,“阿瑄何出此言?”
贺兰瑄顿时噤声,思及今日所说的确太多,未免有几分心虚,磕磕绊绊的良久,方才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无论民间多苦,我都是要离开王府的,今后山长水远的,想要再见便是难了,总会有几分放不下。”
“怎会。”苏雁菱苦笑道,“你既知我是谁,那便该知道,我这条命,这三年的时光,是硬生生从老天手里抢过来的,我怎会这样不惜命,不爱惜自己?”顿一顿,又道,“你既打定主意,又有自由的资本,今后山高海阔,总有你一分立足之地,别白白糟蹋了。”
二人正说着,便有侍女叩门,说是马车已是备下,请苏姑娘移步。
苏雁菱闻之也只是一笑,“看吧,总是要来的。”
贺兰瑄亦是沉默,皇权之下,岂有小人物说话的份,她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世家子弟,在难测的君心面前,又算得上是什么!棋子、玩物,还是牺牲者?
苏雁菱已是穿上了斗篷,眼看便要走出房门了,贺兰瑄心中悸动,她毕竟是自己来了大越之后,第一个肯真诚待己之人,她的前路,她的生路,真的被堵死了吗?不,不会的,如今还不至于,事情虽朝着不利于她的方向发展,却并非是山穷水尽,她还有机会,她还有路可走!
“雁菱!”贺兰瑄快步上前扯着她的手腕,须臾间已是蕴了满眶的泪,盈盈而出,身旁尚有侍女引路,她不知这侍女身份,也不敢贸然出言,只得哑着声音,以口型示意,“逃吧,逃啊!”
苏雁菱却只付之一笑,佯装轻快地替她拭泪,笑着,“怎么了,又不是见不着了,哭成这样!好了,我隔几日再来看你。”
说着轻轻推开她的手腕,跟着侍女往前去了。
逃?呵,她的确想逃,可又能逃去哪里?江湖之远,是她从未涉足之地,一人一骑,仗剑走天涯的行程,到底是太过天真了。
她没有贺兰瑄那般的勇气与魄力,将满腹的情谊牵挂束之高阁,单枪匹马地闯荡着一个并不熟悉的世界。相较于那一走了之的洒脱与超然,她更愿意守着父母长姐,恋着心里的人,哪怕被人当做棋子。
马车驶向的方向,是湘王府。大年初一,天气晴好,街上的行人也多,几个孩童沿着河道搓雪球打雪仗,走街串巷的货郎沿街叫卖着小玩意儿,朴素的农家汉步履匆匆,赶着牛车,前往各家各户送菜。
苏雁菱正坐在车内闭目养神,马车却是停下了,旋即是车夫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苏雁菱一时愣神,不想太子部下竟这样胆大包天,直接将马车给拦了下来,只是湘王并未与她一道坐车,难不成是混在随从之中?也不知能否被查出来。
外面的声音笑得放肆,“苏姑娘,您在金陵可是一战成名啊,长了一副酷似曲家二小姐的容貌,竟让太子殿下也深信不疑,曲家二小姐已是故去,我们见不得,您这容貌,小人们可是想见见呐!”
“放肆!”随行之人中有人忍不住出声训斥,“哪里来的鼠辈,敢对三小姐无礼!”
拦路人笑道,“呦,我倒是忘了,苏姑娘如今已是曲家的三小姐了,失敬,失敬啊!”
苏雁菱出声道,“昨夜酒醉,今儿还有几分头疼,我不想多招惹什么麻烦,还望诸位让个路。”
拦路人依旧不依不挠,“苏姑娘,如今可是攀上了曲家这棵大树好乘凉了?你可别忘了,一个月前你还是医家子弟,用你这张脸,勾引叶大人的。”
苏雁菱心中恼怒,嗤笑一声,“我记得义父说过,我如今已不是任人欺凌的平民百姓,而是他庇护之下的千金小姐,所以啊,对于无赖,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刘玦啊刘玦,你的人既是不知死活,充当无赖拦下我的车马,那可就别怪本姑娘。说着吩咐随行之人,“愣着干什么?别打死就好。”
外头很快便打成了一片,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将挑事之人擒获,“三小姐,如何处置这些人?”
苏雁菱曼声道,“带回去打一顿,再关上几天。”她心下苦涩,却依旧不得不往嚣张跋扈了说,“大过年的吃了熊心豹子胆触本小姐的霉头,本小姐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多时便到了湘王府,本是揣测着随行几人究竟哪一人是湘王,不料才进了大门,湘王便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了,见了她,竟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殿下?”
湘王上前来揪她的耳朵,仿佛任何一个长辈对着顽劣不堪的小辈一般训斥,“小祖宗可算回来了,你夜宿宁王府本王管不着,可你好歹给你姐姐送个信,都急成什么样了!”
这样的说辞,仿佛前一晚在宁王府的人不是他一般!苏雁菱急急躲开了,半片衣袖却是被湘王牵在手里,他拽着她便往王妃房里赶,“快,快去见见你姐姐!”
进了房才知王妃几乎是彻夜未眠,苏雁菱又是悔又是愧,本以为只是同贺兰瑄小酌几杯,加之王妃午后进了宫,总以为会在宫里呆到深夜,因而夜不归宿也忘了送个口信,不想竟让姐姐担心至此。
她只得规规矩矩地道歉,又是撒娇又是讨饶,半求半哄了半日,方才使王妃面上好过了些,于是又劝王妃歇个午觉,待她睡下后,便出了门。
湘王却不如往日般不见人影,而是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煮茶,仿佛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