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心中恼他将自己当做挡箭牌,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大步跑去,管他什么身份地位,今儿先让我骂痛快了再说!
湘王见她过来,并不诧异,斟了一杯滚烫的茶水递给她,“坐。”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冬日的暖阳洒在白雪上,反射起一片金光,树影婆娑,花影袅娜,伴着亭中若有若无的茶香,竟是让苏雁菱激愤的心无端的生了几分平静。
苏雁菱依言坐下,毫不客气地问道,“殿下今日什么时候回的府?”
湘王自顾自地将沫饽杓出,出言讥讽道,“我不计较你夜不归宿,不计较你同贺兰瑄厮混,你倒要来管我何时回的府!”
苏雁菱嗤笑道,“若我没有夜不归宿,殿下今日也没有这样容易回来吧!”
湘王正斟茶的手顿了顿,旋即无奈一笑,眉目间严厉之色褪去,又成了方才她初初回府之际来揪耳朵的姐夫,“在你被那群无赖拦下的时候。”
苏雁菱冷笑一声,“殿下果真还是拿我当挡箭牌。”她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将我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太子知道的时候,殿下想过这一天吗?”
湘王一怔,“你知道了?”旋即又急急追问道,“你姐姐那里···”
苏雁菱只觉一颗心直直的坠入冰窖,冷得彻骨,连带着周身的血液都要为之凝结,往日猜测是他,她尚且可自我安慰,只道是自己猜错想错,可如今真被自己诈出了真相,却又觉得真相残忍,非常人所能接受。
听他问起姐姐,她不由怒极反笑,“外敌未除,大仇未报。殿下,我这脸上写着蠢字吗?”
湘王毫无悔意,只平和的笑着,“知道就好。非但是你姐姐,还有你父母,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明白吗?”
苏雁菱气得咬牙,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尚未有所破损,她便觉五根手指被震得生疼,更是又气又恼,干脆砸了茶杯,恨恨道,“殿下的意思,是殿下虽然将我当做棋子,利用我,我还不能与殿下翻脸,非但如此,家父还得继续为殿下卖命,是吗?”
湘王平静地注视着她,深邃的眸光之中却带了几分不可思议,像是听闻了什么笑话般,“翻脸,你敢吗?”
苏雁菱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确,她没法翻脸。
且不说如今刘玦未出,尚有共同之敌,光是湘王与她姐姐的关系,湘王与曲家的关系,她都没法翻脸,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大业未成而翁婿翻脸,最无辜的受害者便是她姐姐了。
只是湘王这般算计人心,若有朝一日真出了什么祸害,他能保证不将曲家推出去替死吗?自古帝王,共苦寻常,同甘却是不易。湘王···他会是什么样的?
湘王心底淡然,他自觉他帮她回了曲家,并无什么过错,虽晓得她如今生气,可他也算计得清楚,她再生气都得顾全大局,断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同他撕破脸。等过了这阵子,等她的情绪过去,她便能想起他这姐夫的好来。
他呷了一口茶水,淡漠道,“丫头,你自小饱读诗书,该是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何意的。何况,本王一不曾伤曲家人性命,二又让你回了曲家,孰轻孰重,孰是孰非,你该明白。”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是伦理纲常,可若君已不君,臣要如何为臣?若是君施压立威,甚至不惜撕开臣心底隐痛,那么臣该如何效忠,如何相报?天下苍生,哪一个不是臣,哪一个不是子,他们又该如何?
苏雁菱心底阴寒一片,她静静地坐下来,也许她真是不该对这刘家的子弟抱有任何希望,刘玦不是个好东西,刘瑧亦然。罢了罢了,这本就不是她该去想的事,一切已成定局,既是无法改变,那便只得接受。
只是,她尚且有一事牵肠挂肚,不得详解。
她问道,“此事,与他有关吗?”
“歧扬啊,”湘王望着釜中沉沉浮浮的沫饽,神思有些恍惚,须臾间却将眸子转向了苏雁菱,轻笑道,“丫头,你人都是他的了,还这样会猜忌,与你有什么好处?”
苏雁菱顿时如闻惊雷。
不应该的,当晚监视的黑衣人被她所杀,隔天清早,叶歧扬与她商量寻死腻活的大戏湘王根本就不曾瞧见,他怎会如此笃定?还是说,他是一早就笃定在那药力之下,无人幸免?那他为何还要派黑衣人监视?
莫非,那黑衣人根本不是湘王派遣,他的幕后,另有其人?
可若黑衣人真不是湘王派遣,她能不能再自欺欺人一回,起码在此事上,认为湘王只是好心,亦或是拿错了酒?
湘王看着她震惊的表情轻轻笑了笑,只道她是女儿家心性害羞,于是斟了茶水劝道,“他好歹是真心待你,别不知足。”
苏雁菱魂不守舍地点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除夕之案的消息,很快便传了来,却又都是对刘泰极为不利的消息。
除夕之夜,有三个内侍在畅音阁上打扫,就在刘泰刘平打架的上边一层,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极为清楚。是刘泰生拉硬拽,将刘平拉上畅音阁,说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言,他逼着他叩头求饶,刘平自然严词拒绝,之后,便被刘泰自八楼推了下去。
如此,错都在刘泰了。
那刘玦肯不肯冒险呢?
可无论貌不冒险,他似乎都要被重创吧!
若冒险,她不信叶歧扬不会揪出他的这个过错;若不冒险,他爱子至深,势必会是一个打击!
刘玦,这个报应总算是到了!
她推窗远望,屋外原本挂在树木枝桠上的雪块已是渐渐化了,房顶之上只留了一道道的瓦楞处还有些白色,其余的都已渐渐融为雪水,顺着屋脊滴落,闭起眼睛,听着四处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响,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雪快要化了呢!
雪化了,春天便不远了。
午后,侍女抱着冬衣去晒太阳,苏雁菱闲来无事,便也抱起几件斗篷,跟随侍女匆匆而去。
只是才出了门便被什么人撞到,抬眼去看究竟是什么人这般毛躁之时,才发觉竟是贺兰瑄!
“阿瑄!”
她也是跑着过来的!跑得发髻散乱,衣襟之上悬挂着的流苏都已纠结地缠绕成一团,足以见她方才是怎样的惊惶焦虑了。
贺兰瑄毕竟是女将出身,将苏雁菱撞倒之时,她自己竟只后退了几步便稳住了脚,待站定后便又重新上前,将她给拽了起来,又不由分说,将她手中的斗篷丢给侍女,拉着她便走。
“阿瑄?出什么事了?”
贺兰瑄的脚步很急很快,不多时便到了湘王书房门口,还不待叩门,门便开了,除却湘王,宁王与叶歧扬也都在场,不知在商议些什么。
贺兰瑄顾不得仪态,抱拳焦虑地说道,“二位殿下,叶大人,宫中眼线回报,刘泰已被暗中处死。”
苏雁菱顿时骇然,景嘉帝当真这样狠辣,连自己的皇孙都能下得去手?!那刘玦呢,得知爱子离世,他又该是怎样一副痛断肝肠的模样?!
几人的沉默之中,一片寂静,唯有屋檐下的雪水流下的滴滴答答声音,一下又一下,带了相似的规律,击打着满心的疑惑。
最先打破静默的,是宁王,他怔怔地说话,似乎在求证着什么,“是有人说服了刘玦,令他放弃爱子,还是父皇断绝了父子之情,没有告知任何人便将刘泰给···”
贺兰瑄同样带了惶惑,可墨蓝色的眸子之中折射出来的,却依旧是坚定的眸光,“宫中眼线并未传出皇帝陛下的旨意,而是午后太子入宫,同刘泰一桌吃饭,一杯毒酒便将他给毒死了。”
苏雁菱只觉得脊背之上已是沁出了黏腻的冷汗,说什么都好,可若是说刘玦亲手毒杀了他的宝贝儿子,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信!
即便···即便毒杀的理由可能关乎他的太子之位,可能关乎他这一生的命运。
湘王同样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二皇兄亲手毒杀了刘泰?!”
这种人人都惊惶的时候,依旧是叶歧扬最为镇定,他冷声说道,“绝不可能!”
将眸光转到他的面上之时,苏雁菱顿时有几分惊惧,他的眉峰微微蹙起,眸子中亦蕴了凛然的寒意,他恨恨地说着,“金蝉脱壳!”
她顿时想起除夕之夜她曾问他的话来,可眼下,连宫里的眼线都没有传出任何有关皇帝的处置之意,刘玦便胆敢冒这样大的风险,在皇帝眼皮底下动手脚,将自己的儿子换出,让无辜的孩童替死吗?
叶歧扬长出一口气,面带忧虑之色,“他到底是不愿让儿子受半点苦,宁可找了一个容貌相像的替死之人,顶替刘泰的身份,再将他毒死,加之有李祎一事,皇帝无论怎样都不会去查了。”
苏雁菱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如今领会过来也已晚了,救不了那个无辜孩童,同样,也无法验尸,还世人一个真相。她更是觉得痛心,刘玦为着爱子,倒是什么狠毒的法子都肯用,牵连无辜之人,更是毫不手软!
湘王已痛心道,“来不及了。”他看着她,面上略有愧怍之意,“有李祎的前车之鉴,二皇兄定然不会允许我们靠近被他毒死的尸身。”
苏雁菱却渐渐想起师傅那时所教她关于人心的说法,计上心来,接话道,“倒也不是没有法子。活人可比死人好查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