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们四人便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她微微抿唇,含笑,“劳烦湘王殿下,前往城外灵谷寺,为刘泰刘平二位小侄儿诵经祈福。”
宁王失笑,“姑娘这是何意?”
苏雁菱道,“若二位小皇子已死,那殿下此举无疑表了身为叔叔的悲痛,在陛下和天下百姓眼中,也是善行;可若是刘泰没死,那此举,在刘玦眼中便是对爱子的诅咒了!”
叶歧扬蹙眉冷声道,“既然这样查探,那再浇一点油,添一把火也无不可!”
宁王不解地问道,“怎么添?”
他转身对着湘王和宁王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这个就要劳烦贵妃娘娘和贵嫔娘娘了。”
劳烦贵妃和贵嫔火上浇油?
苏雁菱顿时领会他话中的意思,她想让刘玦在灵谷寺中露出破绽,亲口说出刘泰没死之事,而他,他则是想要贵妃贵嫔劝服皇帝,让景嘉帝亲临灵谷寺,亲耳听到刘玦在气急之下说出全部真相,甚至于,要景嘉帝亲眼见到刘玦对着自己的弟弟言辞上的羞辱,乃至是虐打!
如此一来,他即便是不被废,也坐不稳太子之位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却又似乎全然不是她原本所预计的。
整整三日时光,湘王跪于佛前,日复一日地诵经祈福。
颖王妃方才遭遇丧子之痛,听闻湘王如此,便亲往灵谷寺中道谢,一并跪于佛前诵经,亲自超度离世不久的爱子。
到了第三日的夜间,刘玦已沉不住气了,一骑快马奔到灵谷寺前,大肆虐打寺中僧人,又冲到大雄宝殿,对着湘王一通斥责,只道是爱子尚在人世,岂容你这般诅咒?!
湘王默然之际,颖王妃上前劝说,可他竟又不知收敛,胡乱捏造湘王同颖王妃间的私情,颖王妃已无依靠,又性子刚烈,为证清白,一头撞向殿内柱子,香消玉殒。
而景嘉帝,却在此时同贵妃贵嫔一道进来···
是夜,苏雁菱本陪着贺兰瑄对弈,听闻她的侍女进来报信,捻在手中的白子蓦然落在棋盘之上,咕噜噜地在棋盘上滚了一大圈,又“扑”地一声坠在了地上,猛然将她飘忽的思绪拉回,颖王妃,自戕···
她不甘作人棋子遭人利用,可真到了她布局谋划之际,她竟也同样牵连了无辜之人。
心尖战栗之际,又是侍女在说话,“侧王娘娘,陛下又被太子气得昏厥过去,殿下连夜进宫了。”
贺兰瑄倒是极为淡然,轻轻地落下一子,眉目都不曾皱一下,“跟随湘王殿下出去的侍卫呢?”
侍女恭敬道,“大多回来了,只有一个还在那里呢。”
“你下去吧!”
苏雁菱起身施礼,“阿瑄,今晚,雁菱要失陪了。”
“请便,”贺兰瑄眉目不动,淡淡道,“但我也想你知道,成大事,必有牺牲,无论是意料之中还是之外,你都无需太过伤神。有些时候,死,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一种解脱。”
苏雁菱自然晓得她说的是何人,却无意作答,回到房中换上一身男装,又戴上面具,径直往城外灵谷寺而去。
大殿之中已无他人,只一人,身着藏青色长袍,跪于佛像前,他听闻些许动静,微微侧身,道,“王妃娘娘,陛下被气得晕了过去,殿下进宫服侍了。”
苏雁菱站定出声,脱口而出的,却是最早先那个陌生疏远的称呼,“叶大人。”
“雁菱?”
她稳步上前,亦是在他身边跪了下来,“我来陪你,颖王妃自戕,我也有责任。”
“这怨不得你,谁都料不到刘玦竟会口不择言,出言污蔑湘王和颖王妃的清白。”他急切地望向她,急急道,“你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主意是我出的···”
他沉默着,良久,才缓缓说道,“雁菱,那三个内侍的供词,是我安排的。”
苏雁菱并不诧异,“你想借此要皇帝重罚刘泰,以打击刘玦?”
“不!”他当即否认,眸光又望向佛像,“我想让他违抗皇令,落一个包庇罪子的罪名!”
“是吗?”
令人作伪证,她早在青州便已见识过,并不为此诧异,她已不想去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因她也好,因他也好,她不想再去怪罪,不想再去纠结。
她已经很累了。
俯身拾起方才湘王落下的佛经,一页页的翻,一页页的默念。
可要念多久,才能抵消她今夜犯下的过错?!
这日晚间,她几乎是彻夜未眠,天蒙蒙亮的时候,是被叶歧扬抱回去的。
他登上清和驶来的马车,转眼便已到了湘王府门前,他站在床榻边上,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睡梦中将脸埋在他臂弯间的满足模样,心底长叹一声,真是舍不得放手!他知道她怨他,可他确实不能将一切真相告知,只能求她再等等,两三日,再有两三日便好。
清和上前捅了捅他的手臂,“公子,您怎么了?曲将军和姚将军还等着公子。”
叶歧扬回过神来,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转身出门。
苏雁菱迷迷糊糊地睡过一整个上午,倒了午后,方才醒过来。正漫不经心地理着头发,湘王妃却带来一个惊天消息。
“雁菱!”湘王妃急匆匆推门而入,一把拽了她的手,急急道,“雁菱,太子逼宫了。”
她的手冷得厉害,也抖得厉害,苏雁菱来不及消化消息带来的震惊,忙抱着她安慰,“姐姐没事,逼宫嘛,伤不到我们。”
“殿下已披甲上阵,与爹爹一道,领兵镇压去了。”湘王妃痛苦地摇着头,“他怎么这样不知足,对兄弟痛下杀手,如今他连他父亲都要伤害!”
“不过为权罢了。”苏雁菱叹道,“只是太子手中区区几千人马,也敢在皇城作乱!”
正如苏雁菱所料,太子区区几千人马,的确不敌姚元近万部下,加之曲墨函在城中乱起来第一时间调来了驻扎在城外的军队,因而刘玦连皇宫的门都没攻进去,仅仅只是在金陵城中祸害了一番,便被湘王生擒了。
黄昏时分,整件事便有了决断,刘玦被湘王率军擒获,只是景嘉帝依旧顾念父子之情,只废去他的太子之位,改立熠王,并将其贬黜益州,虽尚未正式册湘王为太子,不过这立与不立,也不过一纸诏书罢了。
苏雁菱在晚间的时候收到了信鸽送来的字笺,无头无尾,笺子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珍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其间的笔划中隐隐可见几分豁达与张狂,她叹了口气,可旋即又笑得眉眼弯弯,贺兰瑄,这个受尽压迫的女子,终于重获了自由!
她将笺子拿去烛火上燃尽了,她离开了,远离平城,远离金陵,远离一切束缚她,压迫她,伤害她的枷锁与利器,从此潇潇洒洒,快活一生。她该是为她高兴的,可她自己呢?金陵盛世,似海皇家,四面高墙,霎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是喜是悲。
夜已深了,月牙儿悄悄爬上泼墨似的夜空,晚间的凉风驱走了城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切都是那样平静,仿佛白日的杀戮,逝去的生灵,没有为这一所千年古都,带来一丝无法排解的悲戚。
苏雁菱打发了侍女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孤身走入院中,璀璨的星河在洗涤过的夜空中愈发的分明,仿佛点了漫天的灯火,静候回家的人。
本只是想在院子里小坐片刻便回去,只是才点了院里的烛火,便见湘王妃步履匆匆地赶来。
“姐姐?”
湘王妃见她身在院中,也有些意外,又见她衣衫单薄,忙脱了自己的斗篷给他穿上,“都快子时了,怎么还不歇息,还在院子里,冻着了可怎么好?”
苏雁菱听话地披上斗篷,又带人往屋子里去,“我不过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姐姐怎么来了?”
湘王妃笑得温和,“我呀,来瞧瞧你,省得你晚上又踢被子!”
“姐姐···”
湘王妃这才收敛了戏谑之意,肃了神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叶大人方才到了府里,眼下正与殿下在偏厅说话,我听他的意思,似乎有意带你去扬州休养。”
苏雁菱一怔,“什么?”眼下刘玦一党落败,正是湘王树立威望、笼络人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叶歧扬自请离开,难不成是湘王刻意发难?
湘王妃见她神思恍惚,亦是无奈,“雁菱,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她低声道,“殿下与叶大人,少年相识,多少年的腥风血雨都走过来了,眼瞧着便要苦尽甘来,可不能这种时候生了嫌隙!一来,殿下不可失去叶大人的辅佐,二来,殿下也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呐!”
寒心···苏雁菱心底冷冷的笑,论寒心二字,她早已不知寒了几次,只是,她怎么敢将此事告诉姐姐!湘王妃与湘王伉俪情深,她如何能接受,湘王的心思算计,不择手段?
“雁菱···”湘王妃见她沉默不语,正待再劝,苏雁菱却道,“姐姐,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殿下不会愿意你去想这些东西。”
湘王妃摇一摇头,道,“殿下素来主意大,我自是不会希望你劝住他。”
“那姐姐的意思?”
“劝叶大人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