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梅园
安平君2019-11-13 16:473,341

  “阿瑄!”

  贺兰瑄似是清醒了些,终于饮下了杯中酒水,又道,“阿娘说过,其一便是这世上之事,其二却是男女情愫。”

  她墨蓝色的眸子忽然泛起了氤氲的水汽,却又几乎是在瞬间便收拾好了情绪,无事人一般地品着羹汤,平静地吐字,恍若只在说一件同她无关紧要之事。

  “我本来以为,我此生注定无牵无挂,漂泊四方,可昨日殿下找我,将休书交给我之时,我才晓得,原来我早已情根深种。”

  贺兰瑄的目光渐渐地从桌案上转到苏雁菱面上,“不过没关系,我喜欢殿下,他却不喜欢我,我当了他大半年的侧妃,也该有所满足,我想过了,等开春时候,我便离开。趁殿下还不知道我的心思,趁他还不曾因此讨厌我,我要他心中永远保留着我和他之间纯洁的美好。”

  她兀自笑着,渐渐又恢复了春天所见的高傲姿态,“你可别告诉他,我如今喜欢他,舍不得他,他那样清秀出尘的人物,是该无忧无虑,和心爱的人携手,共游山水的。”

  苏雁菱一时无言,神思有些飘忽,不知她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前后毫无关联的话来,只是看着她已是磨去了不少棱角的面容,依稀还能记得起,今年春天见到的那一个趾高气扬的巾帼女将。

  二人许久无话,仿佛真来喝酒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小二很快送上了热菜,不消片刻,便摆了满满一桌,贺兰瑄掏出随身的匕首,割下几小块牛肉放到碟子上,也许以苏雁菱的聪慧,猜得到是刘瑧过河拆桥,但她断然猜不到,是叶歧扬···只是如今瞧她与叶歧扬的恩爱模样,她倒真不忍心将一切告知了。

  若此事叶歧扬真能瞒她一辈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苏雁菱自是不知她如今想些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兰瑄将那碟子送到她面前,“这···”她往日可没这样豪放过!

  贺兰瑄指了指桌上大盘的牛肉,笑道,“往日在草原上,我们都是直接烤整只牛羊的,等烤熟了,先切成大块,等分食之时,便是一人一块,也不用筷子,拿把小刀切成小块直接吃了。”

  说着却又摇摇头,“只是我来大越一年,再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烤肉,只能寻个形似的,聊以慰藉罢了。你尝尝。”

  苏雁菱笑道,“这倒是我头一遭听你讲起启朝,不料,讲的却是吃的。”

  贺兰瑄摇摇头,笑得有些落寞,“启朝那种地方,值得我留恋的,除却阿爹阿娘的坟冢,便也只有这些吃的了。”

  “阿瑄,我不是···”

  “我明白。”贺兰瑄拍拍她的手背,笑到,“草原的肉,江南的茶,平城的雪,金陵的梅。我算是知道了,这世上啊,还有很多好东西,还等我多走几个地方去看看呢!”说着却忽的想起了什么,道,“天寒地冻,王府的梅花却开得正好,陪我去瞧瞧吧!”

  本就酒足饭饱,苏雁菱取了冬日的斗篷披上,跟随贺兰瑄的脚步,骑马往宁王府去了。

  夜已经深了,三十的晚上,连月光都没有,可王府之中的灯笼却将整座府邸都照的透亮,火光之下,庭院中的积雪好若染上了一层火红的光晕,闪耀着光芒。

  正走着,苏雁菱倏尔嗅到一阵极为淡雅的清气,若有若无,萦绕在鼻翼,挥之不去。

  循着香气走去,不多时便可见着一扇月洞门,在后边,便是梅园。一株株的梅树迎风斗雪,凌寒留香,梅花上还残留着前夜的白雪,晶莹剔透,粉白交映,相得益彰,满园的梅花,似是更添了几分傲骨。

  缓步在雪地之中走着,不由得想起林逋诗中所写,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她一时间也顾不得贺兰瑄的步子,踏着白雪,只循着香气浓郁之处走去。

  远远地瞧见这梅园中有着一座凉亭,飞檐翘脊,六角高耸,天寒地冻之中,那凉亭的方向却似乎萦绕着缕缕热气。

  那亭中该是有人吧,踏雪寻梅,本就是文人雅士的偏爱,更难得这满园的梅花,白得纯洁,粉得温婉,红得炽烈,美得难以言说,慕名而来之人定是不少。

  伸手抚上一旁的枝桠,轻轻地掸去了白梅上边的冬雪,一时间便露出纯白的本色来,可却几乎同方才覆在花上的冬雪一模一样,只是花瓣间几点黄色的花蕊点缀其中,方可辨识出此乃白梅,而不是方才的白雪。

  疏梅淡影,际格天成,幽香暗度,走动间,不觉已攀下一支绿萼梅捻于指尖,正放于鼻翼之下嗅着清气之时,却闻得不知何处玉箫声动,似海浪层层推进,似雪花阵阵纷飞,又是如同一阵阵旋风急剧而上······

  驻足聆听片刻,却又觉得这箫声之中似是掩了浓浓的愁绪,音调低沉,余音袅袅,似乎排遣着不绝如缕的忧思,给周遭的一切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这曲子,是《秋风词》,词为唐代诗人李白所作。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如今听来,这曲调哀怨凄楚,原本诗作之中的相思之苦、相念之憾,全然诉诸呜呜然的箫声之中,闻之不觉心动。

  吹箫之人大抵有相恋至深,却不得相守的心上人吧!

  苏雁菱解下斗篷,手持梅花,长久不曾活动的四肢踏着乐声缓缓而舞。

  捻指、点足,晶莹淡雅的绿萼梅缓缓举在身前,鼻尖触到花朵之上些许的冰晶,倏尔化为一滩凉水,顺着花瓣滴落。

  宽大的衣袖在梅林间一扫而过,无意间击打了满是白雪的枝桠,随即激起千点万点的白雪,漫天的飞雪,宛若春日里随风而散的刘花,一阵阵地飞舞在四周。

  足下旋转,裙裾翻飞,坠在衣裙上的飘带和环佩更是沿着腰身徐徐散开,几点晶莹的雪倏尔落下,坠在她的黑发之上,又点在她的衣衫之间,随了她的旋身而动,仿佛已是将她置身于云海了。

  正纵情挥动着衣袖之时,忽而闻得凤箫声动,急管繁弦,那乐声似是有些近了。仰面俯身下去之时,隐约瞧见一双靴子,踏过雪地,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丝毫不曾紊乱的箫声,自凉亭的方向,朝着她舞的方向走来。

  起身时分,那箫曲已入了最后的高潮,几个音一转,比原来的曲调更为急促些,音调也要高的多了。双足在不觉间旋转得更疾,本愿一曲到底,可她中毒后体质到底是大不如前,随着身子的旋转,气息愈发的急促。

  身体还未站定,脚下便已一滑,一时间不曾稳住身体,便要往边上倒去。

  箫声戛然而止,身旁忽的有一阵风拂过,而后腰肢便已被人环住,还未待她回过神,整个人蓦然腾空,双手顿时惊惶地搂上那人的脖子,眸光亦是对上那人的面容,她不由得呼喊出声,“大人!”

  眸子间的笑意一闪而过,他重新将她放下,话语已略有责怪之意,“你这丫头,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还不待她出言反讥,忽然见得煦涵引着一个身着织锦皮毛斗篷的人匆匆走来,一时好奇,便立于一旁瞧着他们走去的方向,叶歧扬见他前去,顿时收敛了原本嬉笑的模样,肃然行礼。那人在他身前停了步子,只忧愁地相问,“五弟呢?”

  话音才落下,便听闻凉亭的方向传来急促的声响,“三哥!”

  亭子的轻纱被挑开,宁王一身天青色锦袍,急促的步子踏在积雪之上,步履有些不稳,却依旧不改往日的优雅气度,而跟在他身后一道过来的,竟还有贺兰瑄!

  来人也摘了风帽,灯火之下,只隐约见着一个侧脸,下颌的弧度美好,鼻梁挺拔,狭长的丹凤眼中却是透着沉痛与不忍。

  宁王急急忙忙走到他身边站定,蕴了同样悲伤的语气问道,“三哥这时候不在宫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他喊三哥便晓得是湘王,心中虽尴尬不已,好奇却是更甚,便也不打算走开,只站在原地,佯作捧着梅花细细观赏之态,却是留意着他们说话。

  湘王面上带有警惕之色,不安地扫视了周边的人,她只视而不见,而宁王很快便已领会湘王的意思,低声说道,“三哥放心,都是自己人。”

  湘王垂下眸子,他的双唇紧紧抿起,蕴了几许哀愁,“方才宫宴,太子之子刘泰,同大皇兄遗孤刘平打架生事,刘泰仗着自己父亲是太子肆意妄为,硬是逼着刘平磕头认错,刘平不肯,便被他从畅音阁上给推了下去···”

  宁王顿时惶然,“平儿没什么大事吧?”

  湘王默然,周遭顿时一片死寂,灯火之中的沉寂好像那日陷入昏睡之际,双手只能触及的无尽黑暗和阴冷。

  苏雁菱更为静默地站在一旁,畅音阁本是皇家用于听戏的地方,建筑恢弘,最高有十几层,若是一个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被人推下去,哪里会有活路?!

  宁王的语气更为凄怆,惶然无措地试图向湘王确认着什么,“三哥!不···不会!大皇兄已经···他就这么一点血脉都没有留住吗?”

  湘王垂下头,低声地说着,语气沉痛而悲凉,“皇嫂哭得几度昏死,周围若没有宫人拦着,只怕早就做了傻事了。”

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 新年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小女如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