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在马厩里抢了匹马就直奔叶府。一路上,尽是一个问题围困,为什么,刘瑧为什么如此行事?刘瑧这么多年,对她的父亲了解还是有的,他岂会不知父亲若得知此事,定与歧扬拼个你死我活的血性?
将此事与自己撇清干系,将全部的责任都推给了歧扬,摆明了是要他们二人失和。可部下失和,甚至于自相残杀,于他又有什么好处!若说是借刀杀人,谁又是刀,谁又是人?他又怎会有把握,谁能杀得了谁?
不,不会,真相尚未暴露,歧扬也好,她父亲也罢,都归属于刘瑧,他们的力量、权力便也归刘瑧所有,如今他不会起杀心。
这期间定有好处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她忽略了什么呢?那些歧扬早已料到,她却一无所知的东西。
天色已是渐渐暗了,路上行人稀少,冷风吹在身上,有着森然的寒意。青石板路绵绵地延伸到远方,无穷无尽的路途,像极了彼时在青州,刺杀贺兰骞的那一晚,锦山上的那一个角落,四通八达地连接着外界的一切,无穷无尽地延伸着,通往未知的地界。
她想着,歧扬曾对她说过什么?
制衡···是了,制衡!
刘瑧走到如今的地位不易,自然是容不得任何的威胁。他三年前曾利用自己、迫害自己之事已被姐姐知晓,虽晓得姐姐深明大义、大局为重,却仍然不敢冒这个险!于是索性先发制人,将此事撇清干系后全部推给歧扬,引得父亲与歧扬生了嫌隙。若二人自相残杀,他既可从中调解,卖两人个人情,又能利用职权将此事压下,毕竟朝廷命官持械斗殴,王法如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再者···对,再者便是她,她这个被千方百计送离棋局却是早已被算计其中的棋子!歧扬嘱托白先生带她前往苏州想必是报了破釜沉舟之心,可刘瑧想用她做什么呢?父亲那里,自有姐姐牵绊,不必担心他会反悔;而歧扬那里,呵,难怪他那时送来了一坛催情酒!
可仅用这等裙带关系,他仍是不放心,利用此事让翁婿失和,反目成仇,即便来日她父亲得知真相,因二人嫌隙已深,他也绝不会与歧扬联手针对于他!甚至于,二人会相互监视,会死死盯着对方,悉心洞察对方的每一个动作。如此,与他亲近的岳父、连襟相互制约,谁都不能一手遮天,这样,他要掌控起二人来,便容易的多了!
苏雁菱叹了一声,刘瑧啊刘瑧,你还真是好算计。一来将迫害她一事与自己撇清干系;二来卖了父亲、歧扬人情;三来翁婿反目,相互制衡,相互限权。
眼见得叶府已近在眼前,苏雁菱忙勒了缰绳,她飞快地跳下马来叩门,不管怎样,她都要得知真相!
叶府却是大门紧闭,许久都无人应答,她一己之力又推不开大门,只得弃了马匹,从墙上翻进去。府里却是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她慌忙间翻上大堂屋顶,往后边张望。
花园之中有着微弱的烛火,细听声音,正是她父亲在说话,“我今日杀的就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兄长同令尊有八拜之交,我可没有!你害我女儿性命在先,千方百计接近她在后,我只恨我少生了两双眼睛,没能早些看透你的蛇蝎心肠!”
苏雁菱只觉遍体生寒,情急之下,忙扯下发间珠花,对准曲墨涵的兵刃便掷了过去,只听当的一声声响,兵刃虽未脱手,方向却已大大偏离,堪堪劈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苏雁菱这才松一口气,不愿引起二人敌意,便从屋顶跃下。
曲墨涵大惊,“阿鸢,你怎么来了?”
叶歧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千方百计的安排,不让她沾染这些俗事,她竟还是跟来了!
苏雁菱本是担心他在愧怍之下不躲不避,生怕他受伤,见他毫发无伤地坐在那里,不由稍稍放心,可一转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她愣愣地看着石柱上深深的刻痕,又不可置信地转向曲墨函,“爹,您疯了!”
曲墨涵料想她今夜追来,必是绮罗告知了前因后果因而也无意隐瞒,只恨恨道,“就算你能原谅他,我却是不会。”他的语气渐渐生硬起来,“你还帮着他,觉得为父错了是吗?”
叶歧扬上前几步,低声对她说道,“此事是我做错,令尊生气也是应该的,你别···”
苏雁菱听得刺耳,只低声喝道,“你闭嘴!”她抬头迎上曲墨函的目光,正色道,“我与叶大人如何,是我与他之间的事。爹爹,阿鸢早已过了事事躲在爹身后的年纪了。”
曲墨函又气又恼,提着剑就怒气冲冲地冲了上去,“我若非要他的命呢?”
苏雁菱不自觉地将叶歧扬护在身后,“爹···”
叶歧扬心头一暖,虽感动于她肯为了护着自己与亲生父亲起冲突,却也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们父女反目的场景,何况,受伤本也在预料之内,只要曲墨涵能稍稍去些火气,多些理智,他便有把握说服于他,忙按下她的手,“雁菱,你回去。此事本就是我的过错,害你吃尽苦头,我心甘情愿受令尊雷霆之火。”
苏雁菱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新仇旧恨一起算,直接揪起叶歧扬的衣襟,恨恨说道,“你想死直说,我成全你!”
她愤愤地放开他的衣襟,又转身向曲墨函走去,“爹,我与他之间牵绊恩怨,谁都欠了谁,却又是谁都没欠谁,细算下来,他欠我的,我欠他的,早已两清,即便今后当陌路人都没什么干系,爹着实没有必要这般动怒。”
“两清?”曲墨函怒极反笑,“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两清,你被毒药侵蚀的身体,你三年间所受的所有苦楚,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抵了去?是他欠你的,怎么两清!”
说着举剑便刺过去,苏雁菱顿时大骇,生怕他为父亲消气,主动去受他一剑,见那剑锋越来越近,而他又毫无躲闪之意,也来不及多想,忙不迭将腰上的鞭子甩了出去。
曲墨涵没料到她竟是敢对自己出手,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长剑受外力影响,顿时偏了方向,这更是教他怒火中烧,见那截七节鞭正挥到眼前,伸手一捞,便将它紧握手中,随后用了蛮力,直接将苏雁菱给拽了过来。
曲墨涵赫然而怒,冲口而出喊出了她原本的名讳,“曲岚鸢!”他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瞪着苏雁菱,本想着破口大骂将她给骂醒,可一见了她倔强倨傲的表情,却终是舍不得,那些责怪的、带着重重怒意的话语在他嘴边打了个转便回去了,只留一声轻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叶歧扬简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曲将军气性一上来,哪怕不动刀剑,一个耳光甩过去也够她受的。他急匆匆地走上前,将那截鞭子从她手中拽了出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这才又上前给曲墨涵赔礼,“曲叔叔恕罪,雁菱她也是担心曲叔叔···”
双鬓斑白的将军无力的垂下手,玄铁制成的鞭子拖在地上哗啦啦作响,成了这寂静黑夜中唯一的一点响动,曲墨涵看着女儿,心中五味陈杂,他不是没有想过,叶歧扬心机深沉,他的阿鸢自小娇生惯养,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只是没有想过,叶歧扬有朝一日也会将他那满腹心思用在阿鸢身上!
思及于此,心中恨意更甚,他见叶歧扬便站在一旁,低头又瞥见手上的鞭子,不由握紧了手中的那一截,阿鸢既是不让他杀了他,那他揍他一顿出出气总还是可以的吧!于是凝神屏息,将周身力道运于左手,须臾间高高举起转眼便已狠狠落下。
叶歧扬本是小声与苏雁菱说话,不曾留意曲墨涵的动向,只得生生受了这鞭。
玄铁的材质,加上曲墨涵十成的力道,这一鞭子来势汹汹,直袭他的后背,去势狠辣,叶歧扬只觉自己快要被这横空一鞭劈成两半了一般,连着前胸与右肩好容易长好些的伤口,都一阵阵地抽痛起来。
苏雁菱不可置信地看着曲墨涵,“爹,您刚刚做了什么?”
曲墨涵沉默不语,手中却是再次运了力道,扬鞭落下。苏雁菱大惊失色,忙要转身回去将叶歧扬拉开,不料却是眼睁睁地见他在自己面前踉跄几步,而后竟是呕出了大片猩红的血液,“歧扬!”她急急忙忙地奔回去,触到他冰冷的指尖,更是惊慌失措,“你怎么了?”
这么一来一去,那一鞭子只剩了尺寸之隔,躲闪不及,苏雁菱见状便知不好,忙挣扎着上前要替他受了这鞭,不料他虽受伤,力气倒依旧大得惊人,他紧紧拥着她,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放手。
鞭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苏雁菱已是急出了泪,她抱着他因无力瘫在她身上的身体,听他咳得撕心裂肺,无声无息间,便已泪洒满襟。她试图扶着他去一旁的石桌,可才将手搭在他肩上,便觉出了一股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