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已渐渐加强了,萦绕在她鼻翼,叶歧扬似也是觉察到了这股味道,忙将她推开些,跌跌撞撞地往一旁走,不料四肢绵软,走不了几步便摔在一旁。
苏雁菱急愤交加,顾不得自己一手的血,急急忙忙就追上前,半跪在他身边,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借着庭下为数不多的烛火,她看清了,他的右肩、左胸都有大片的血迹晕染,“你的伤···”她的脑中空白一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府上的人呢?清和呢,离落呢?让他们去请大夫啊!”
叶歧扬摇摇头,捂着伤口艰难道,“我本就是大夫,没什么大事,只是疼得厉害,你让我先缓一缓。”
曲墨涵见他们二人的亲密状便勃然大怒,“曲岚鸢!你竟还是舍不得这混账吗?”舍不得我杀了他,连我揍他一顿出气你都舍不得!
苏雁菱亦是火冒三丈,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是,我舍不得他。我还喜欢他,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女儿便也不活了!”
这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曲墨涵直接甩了鞭子,怒不可遏地上前,“曲家怎么会出你这样下贱的坯子!”说话间已是将青锋剑架在苏雁菱颈上,“与其让这混账有朝一日害死你,倒不如我今日一剑结果了你!”
苏雁菱刚想顶嘴,可手却被另一冰凉的手握住,她愣了愣,低下头去看他的神色,却见他担忧而怜惜的眼神,心里没由来的便生了委屈之意,她抬起头来,问道,“爹,您晓得他挨你第一鞭的时候在对我说什么吗?”她哽咽道,“他让我回去,让我别顶撞您!可爹您又做了什么!”
她轻轻的将他的手握在掌中暖着,“您可晓得他为何仅仅挨了您两鞭就伤成这样吗?我与他曾在扬州遇袭,他胸前的伤,是箭伤,是为救我替我生生挡下的,他肩上还有一处,被刀横空劈下,伤至锁骨,是我将我拉开,自己却是躲避不及。”
曲墨函顿时愣在了远处。
苏雁菱推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仰起头与父亲对视,又恨恨地补上了一句,“遇袭至今不过二十日光景。爹您今日拿玄铁鞭打在他身上的两鞭,不是为出气,您是想要他的命!”
曲墨函很快便在女儿的目光下败下阵来,转头去问叶歧扬,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怎么不早说?”
叶歧扬气若游丝地答道,“那次遇袭,本就是我连累雁菱。实在···”他停下来,又咳了一阵,才把话完整地说下去,“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苏雁菱低声问他,“你的伤真没什么事吗?”
叶歧扬摇摇头,笑着抚上她眉心的“川”字,道,“别皱眉,不好看了。”
苏雁菱身子一抖,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上勉强维持的冷静几乎要绷不住,她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爹执掌兵权二十余年,不知是否听过借刀杀人这一词?”
“借刀杀人?”曲墨函也不傻,听闻这话,思索了一番便发觉其中端倪,“你说太子殿下?他···”
苏雁菱凄然一笑,“刘瑧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后对你和娘提及此事,爹不知道原因吗?他就是要让你们二人反目成仇,让你永世不得结盟,永世相互制约,相互制衡!”
说着眼前又是模糊一片,泪滚滚而下,啜泣不已,“爹您可会相信,只要你们二人打起来,只要府中传出打斗的声响,太子府的人马便会立马破门而入!”
说话间却是听闻不远处脚步声响,伴随着稳健的马蹄声,似是夜里巡逻的队伍快速通过。可很快,声音却是停了,好像有人在询问,“这马哪来的?”
苏雁菱想起早先被自己丢在府外的马匹,顿时紧张起来,“爹···”
叶歧扬道,“曲叔叔若是还信我,还请到我书房之中暂避。”
曲墨函心中动容,却也后悔不已,“歧扬···”
苏雁菱却道,“不能躲!若他暗中搜府,躲起来更说不清。”
晚间的天气很好,没有雨,皓月当空,繁星闪烁,玉宇澄清;夏虫轻鸣,清风低唱,万籁俱静。夜的寂静之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围墙外的强健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稀稀疏疏的言语声,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忽然有一黑衣人忽的从园子暗处杀出,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甚至于他在那里呆了多久,听到多少对话,都无人晓得。黑衣人的出剑又快又急,在曲墨函尚未察觉有人之时便冲他一剑刺出,曲墨函察觉后忙往边上躲闪,却还是晚了些,右臂教那黑衣人割得皮开肉绽。黑衣人却并未恋战,在他取剑来袭之时快速退开,转头攻向苏雁菱,一柄青锋剑教他刷的呼呼生风,却是半分虚招都没有,直逼人命脉而去。苏雁菱也不惧,勾起脚边的七节鞭,狠狠地甩了出去。
黑衣人飞快地躲开了,玄铁的鞭子砸在回廊的柱子上,硬生生地将木质的柱子砸出了一道裂痕。黑衣人咬了咬牙,正待再攻,曲墨函却已冲了上来,同他缠斗到了一起。苏雁菱将叶歧扬扶到一边,正要迎战,却见叶歧扬拽着她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抖,“别去···”
苏雁菱晓得他这是被早先的刺杀吓怕了,转头又见那刺客武艺并不拔尖,便也放了心,应道,“好,我不过去。”
原本沉寂的府中突然热闹了起来,那些原本早就睡下的奴仆,三三两两地打着灯笼出门查看;门外那些猛烈叩门手持利器的官兵,在吵醒了守门人后便蜂拥而入,如潮水一般,从正门涌向后院。
清和打了个呵欠,一马当先地冲到后院,“谁啊那么···”一个吵字尚未出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他大喊一声“公子!”便飞快地冲到叶歧扬身边,“公子,您的伤···”
叶歧扬道,“不要紧。”
外边的脚步声已是越来越响了,那些官兵携带的火把将所到之处照的明亮起来。那黑衣人见状,忙用狠招逼退曲墨函,而后也不逃,竟是调转了方向直逼叶歧扬而去。
清和咬了咬牙,正要冲上前,苏雁菱的鞭子却已挥了过去,此番那黑衣人却并未躲,只拿剑抵挡,而后竟顺着鞭子缠绕些许,将七节鞭绕在了他的剑上,苏雁菱不解于他这等自丢兵刃的做法,正要发力夺了他的兵刃,那黑衣人却已出力,硬生生地将鞭子从她手中给拽了去,而后竟转了身,走了。
苏雁菱恨得咬牙,也来不及多想,奋起直追,不料那黑衣人早有准备,潇洒地解开剑与鞭子的羁绊,回身便给了她一鞭。苏雁菱猝不及防,匆忙躲避,只是仍旧晚了些,右臂上仍被鞭子扫到。
叶歧扬急急忙忙地迎上前来,“怎么样?疼不疼?”
身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岳父!歧扬!”随后大喝一声,“给我追!”
明黄色的火把从回廊对面蜂拥而入,一瞬间将昏暗的后院照的如同白昼一般。那些官兵应了太子的话,忙循着方才黑衣人逃离的方向,运了轻功追了上去。
曲墨涵心神巨震,本以为的阿鸢那些话只是猜猜而已,本以为他以真心辅佐刘瑧势必也得他真心相待,却是不料,他竟会存此猜忌之心!他在心底无声的大笑,“这就是我的好女婿,我千方百计辅佐的好女婿!”
苏雁菱看着叶歧扬晦暗不明的脸色,猛地一激灵,终于渐渐回味过来一些事。只是还不待她有所动作,便觉背后一指戳来,她顿时失了力气,软下了身子坐在地上,她见叶歧扬轻轻地对她点了点头,顿时心领神会,有气无力地对刘瑧说道,“殿下,有刺客。”
太子点点头,“三妹妹别怕,本宫已派人去追了,很快就能将刺客捉回来。”
苏雁菱抽了抽鼻子,“他抢走了师傅给我的玄铁鞭···”她估摸着刘瑧见到院中场景的时间,该是在自己被夺了鞭子之后,于是又对叶歧扬呜呜地小声抽泣,“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抓紧鞭子,让刺客抢走了,还伤了你···”
清和一头雾水地站在一旁,公子不是伤口崩裂吗,怎么会是被鞭子伤得?
太子对他们二人如今和好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今夜在园中所见多少有些出乎预料,本以为的翁婿相残局面并未发生,反倒凭空多了个刺客!只是,他们的伤,真是刺客所为?于是取下腰间令牌,又唤了清和过来,“拿着本宫的令牌去宫里请太医。”
清和领命去了。
太子又吩咐众人,“还不将你家大人和夫人扶回房里歇息!”
曲墨函正从衣裳下摆撕了一条布捆绑伤口,闻言皱了皱眉,神色有些不悦,“殿下,雁菱尚未出阁,这样怕是不好。”
太子却混不在意,“清者自清。看三妹妹伤得厉害,若贸然送回曲府,只怕对伤势不利,不如让她在此修养,待恢复些再回府。”
曲墨涵不大乐意,正想再说些什么,太子却已上前,对他行了大礼,“岳父,都督府遭遇刺客,此事非同小可。”他转头看了看已被奴仆架走的二人,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歧扬与苏姑娘都伤得不轻,养伤要紧,不知可否劳驾岳父随本宫走一趟,弄清刺杀一事始末缘由?”
这便是有话要对他说了。曲墨涵心底叹了一声,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