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带着人马撤退后不久,清和便领着太医到了,太医仔细检查了伤势,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叮嘱些饮食禁忌,便起身告辞。
清和看了看外边漆黑一片的天色,有些不放心,“陈大人,我送你吧!”
太医连连推辞,“不不不,小哥还是去照顾叶大人吧!”
清和道,“公子那里有离落哥照顾,大人是我请回来的,理该有我送回太医院。”
太医却道,“二位小哥一位煎药,一位近身照顾,也忙不过来啊!老朽食君禄,理该为陛下分忧,告辞!”
清和阻拦道,“那我让人护送大人回去。”
太医推却道,“府中遭遇打斗,定有许多事要处理,老朽就不给诸位添麻烦了。”说着再也不顾清和的坚持,招呼药童转身就走。
清和一头雾水地挠挠头皮,陈太医这是怎么了?正要回房却见离落从房里出来,“离落哥!”
离落点点头,面上并无笑意,他抬起头看了看太医远去的方向,闷闷地说道,“你与他客气什么?”
清和不明所以,“他帮了公子啊!何况天色已晚,送送老人家不也应该的吗?”
离落上前几步,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了,“他不回太医院。”
清和在一旁靠着柱子,“只要有个去处···”
离落道,“他要去的地方,不想让你知道。”
“恩?”
“太子府。”离落见他不甚明白,便又补了一句,“拿着他的令牌,去请来的,自然是他的人!”
清和笑道,“公子与太子殿下向来交好,是谁的人,又有什么干系?”
离落闻言愣了愣,他有些迷惑地转向清和,却是见那人眼里,是与他一般的不解,“也许公子不该把你带来。”
“诶?”清和奇道,“离落哥你这是什么话?”
离落将目光收了回去,转而去看黑夜中满天的璀璨星辰,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留在扬州,留在先生身边,开开心心的一辈子,多好!”
“离落哥?”
二人正伤春悲秋,却听有一声音说道,“不管该不该带来,你们都身在局中了。”
二人回过神来,忙抱拳作揖,“姑娘。”
苏雁菱颔首,算是还了礼,紧接着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清和素来没心没肺惯了,是从来不会去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随公子来金陵如今会怎样,如果爹娘当初没有将我卖入苏府我如今会怎样”之类的问题的,他只觉得自己如今过得不错,听苏雁菱说这话,只道是姑娘也觉得自己如今该在金陵,更是喜出望外,忙不迭应了,“是。”
苏雁菱问道,“大人睡下了吗?”
离落道,“我出来的时候,公子正写信。”
写信?苏雁菱心里“咯噔”一声,上次留信是将她托付给他师兄,如今写信又是为了什么!正要伸手扣门,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太医可开了药方?”
离落笑道,“公子可信不过那老匹夫,何况白先生给公子留了方子,公子方才又增删了几味,我这就去煎。”说着再次抱拳作揖,拽着清和就往厨房去了。
苏雁菱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这两人,跑得倒是快!她抬手扣了扣门,得了允许后便推门而入。
叶歧扬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片刻,便又洋洋洒洒地写了下去。
苏雁菱只道是极要紧的东西,便也不催他,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等他写完。
一炷香的时间后,叶歧扬终于放下了笔,苏雁菱这才问道,“什么东西这样要紧?”
叶歧扬笑道,“都督府遇袭不是小事,总得往上告诉一声。”
苏雁菱亦是轻轻笑了笑,反问道,“果真遇袭吗?”她抬起头,直视他道眼睛,轻飘飘地说道,“我还以为,是你让人做的。”
叶歧扬闻言一惊,手上的力道猛的加大,险些将刚拟好的折子给捏皱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雁菱,我···”
苏雁菱本也没什么证据,只是从刘瑧到来后他的反应推测,可见他如今慌张的神色,便知事情大概,只是不知究竟是她太傻还是他的心思太多,她终归看不透他,她淡淡说道,“既是要事,那便先写吧!”她说着站起身就朝门外走,“我们的事,也不急。”
叶歧扬却是急了,丢下折子便冲上前将人从身后揽入怀中,他急急忙忙地解释道,“雁菱,我交代,我都告诉你,你别生气,”默了片刻,见苏雁菱仍没什么反应,更是心慌意乱,生怕自己一次次的隐瞒真将她气得狠了,不由软下了声音哀求,“别走···”
苏雁菱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难过,“你既是要你师兄将我带去别处,何苦如今让我别走?”
叶歧扬心间一颤,他晓得此事是他出尔反尔,甚至不辞而别,虽是自觉为了她好,并不觉得有何错处吧,可归根到底也的确是他过分,没法要求她不恼,“我···我不想让你面对这些,特别是今夜···我与曲叔叔的对峙,你夹在中间,定是比我还要难受!”
苏雁菱咬咬牙,“你也知道!”她转过身来,本是带着满腹的委屈与怨愤,想同他理论一番的,可一见了他惨白的面色与领口浸染的血渍,脾气便先去了一半,空余满腹委屈,她垂下眸子,又瘪瘪嘴,“那你还站着做什么,不会哄人吗?”
叶歧扬本以为她要生气,什么挨骂闹脾气,都准备受着,可她却冷不丁地来了句“要哄”,着实是前所未见,虽感念于她的懂事,并未真正动怒,可这“哄”字也着实是让人头疼。他们相处一年多的时间,他对她,从来都是情之所起,心之所向,一切都是遵从本心罢了。可此番他虽自知有些过分,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已是在那短暂的时间中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叶歧扬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认个错,他朝她走近几步,低声说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他低下头,看着她水汽弥漫的眸子,更是心疼不已,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不委屈了好不好?不哭了好不好?”
他的胸膛如往常般坚实宽广,没由来地教苏雁菱觉得安心,他身上佩戴的杜衡的味道,也是她往日所贪恋的,只是如今添了几分清苦的药味。苏雁菱静静地由他抱着,也默默地流着泪,片刻后,她却是像想起了什么事一般,抹了把眼泪,恨恨地将他推开,她捏紧了拳头,刻意避开了他的伤处锤了两拳,哭诉道,“你坏,你坏死了!”
叶歧扬从袖中取出帕子,去擦拭她止不住的泪,又尝试着去哄人,“那卿卿打坏人好不好,打了就不难过了。”
苏雁菱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笑了,她推开替她拭泪的手,扬起下巴问道,“你把我当三岁娃娃哄吗?”
叶歧扬见她笑才稍稍放心,亦是笑,“我家的小娃娃笑了,”他低下头,问道,“还难过吗?”思来想去,他又诚心实意地补上了一句,“我错了。”
苏雁菱苦笑道,“我才不相信你晓得自己错了!”
叶歧扬正色道,“让你落泪,便是我错了。”
苏雁菱被他这一句话震在了原地,她只觉心中酸楚,明明早知他的心意,却仍要这样胡闹,她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上前抱紧了他,“你这个骗子!”她咬着下唇,窝在他怀里碎碎念叨,“我才没有原谅你,我才不会原谅你!”
叶歧扬顺势将她抱得更紧,“好好好,不原谅,不原谅!”他轻轻的抚摸着她身后的长发,口中喃喃,眼中亦是有泪滑落,“我家的小娃娃啊,别这样容易就原谅他,他会不知足的!”
二人静静地抱了许久,直至清和来送药,这才回过神来。
苏雁菱剪去了红烛上的灯花,扣上外边的灯罩,问道,“刘瑧那里,该怎么处理?”
叶歧扬捧着剩了大半的药碗,没有说话。太子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位高者疑心重罢了。如今景嘉帝病重,太子监国,朝中处处都在分权,可再怎么分,曲叔叔都是他的岳丈,而他又是笃定了自己对雁菱的情愫,来日便是连襟,亲疏远近人人皆知。
于是便如此,一方面给他们制造心结,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逼着他们成翁婿,既不肯让二人毫无芥蒂,又不愿让他们彻底翻脸,他们相互制约,便是他要的,所谓稳定的局面!
可他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让人寒心了?
“雁菱,”他放下药碗上前,静静地执了她的手,他的神色有些局促,话到嘴边,竟是也生了几分羞怯,苏雁菱看着他的神色,觉得有些奇怪,“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叶歧扬有些窘迫,他长出一口气,努力平稳了紧张的心绪,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还愿下嫁于我吗?”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如今确实说不出你下嫁于我会有多少好事,相反,反而会被我拉下去陷得更深,而且你我的这一层婚姻关系,里里外外,更是夹杂着不少利害关系,只是我,我是真心想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