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苏雁菱道,“阿勋前些天来过苏府,也是被人追杀,”她抬起头打量他的神色,又说道,“因他腿上有伤,我便以为他与我们那日遇刺之事脱不了干系。”
叶歧扬奇道,“刺杀?我没有伤到刺客。”
苏雁菱低叹一声,“是我,我跳···”她及时地住了嘴,生怕他因此自责,“是我拿簪子扎上了其中一个刺客,若我没有记错,伤在膝盖。”
叶歧扬眼底闪过一丝隐痛,可见她有意将跳崖一事揭过,也实在不好违逆她道心意主动提及,只是道,“阿勋的伤,是那些追杀他的黑衣人做的,小腿上生生被刮去了一块肉。”
苏雁菱一时震惊得无以复加,“竟是这样的恨!”她听过有杀之而后快的,可这等刮肉的刑法,她却是闻所未闻。一时间更是对这少年好奇不已,“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叶歧扬转过身,在她额前轻轻的敲了一记,“别在背后论人长短。”
他看着遍地纯白的荼靡,神思有些恍惚,“雁菱,你知道吗?有些人的身世,给予了他无限的荣宠富贵,可有些人,身世就是原罪。无论他是什么人,他才十七岁,经历的够多了。”
苏雁菱听他这话,又想起早先师傅所说,早已猜到了八九分,更是觉得愧怍难当,她低声道,“是我莽撞,单看他腿伤了,便起了疑心。”
叶歧扬最是看不得她伤心,忙安慰道,“不难过了。又没出什么事,你经历那样惊心动魄的刺杀,自然会格外警惕些。没什么的,别多想。”
苏雁菱神色恹恹,“嗯。”
叶歧扬抓了她的手,巧用力道,只轻轻一下,便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我的好夫人呐!你一没有抓了他,二没有拷问他,三更是没有动用私刑泄愤,只是一见之下心中存疑罢了。我若是不知他腿伤的来由,再让我见了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我也会起疑。”
他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重新挂回耳后,“别难过了,好不好?”
苏雁菱搂着他的脖子,低声道,“还好有你。”
叶歧扬思索片刻,问道,“我今日带你见见我二位师兄好不好?我的那些长辈,义父你是师傅自然认得,剩下的,便只有二位师兄和一位嫂嫂了。”
苏雁菱顿时生了无限畏惧,忙不迭地就想要推辞,“可我还没有···”
叶歧扬却不容她推辞,“你肯来便是最好的准备了。”他吻过她的耳垂,道,“我让人去准备酒菜,你让南星转告义父一声?”
苏雁菱磕磕绊绊地试图推辞,“我···”
说话间离落却匆匆赶来,“公子、姑娘。”
也不待二人说什么,便凑在叶歧扬耳边低低的说些什么,叶歧扬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苏雁菱只觉奇怪,忙问道,“怎么了?”
叶歧扬很快便收敛了震惊的神色,转而带上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沈师兄传话,说是府衙之中公务积压,想我去帮一把。”
苏雁菱自然是猜得到离落方才的话语,绝不可能是这样无聊的公务积压,只是如今看离落略带焦急的脸色,想必是真有什么急事,也不便拆穿,于是道,“那你便去吧!我改日再来找你。”
“雁菱!”叶歧扬疾走两步上前,再次拥她入怀,他哑着声音说道,“你可以恨我,可以报复我,只是别再离开我了。”
苏雁菱嗔怪道,“胡说什么!”她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又替他整理了衣衫,“去吧,别让沈大人久等。”
叶歧扬点点头,又吩咐离落,“将姑娘送回苏府,可别出了什么差池!”
“是。”
苏雁菱目送叶歧扬往大门的方向走去,低低叹了一声,既是同要出门,他又不肯与她一道再走一段,想来定有什么大事瞒着她。
“离落。”
离落轻声道,“姑娘,该回了。”
苏雁菱正色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离落一怔,又尴尬地笑了笑,掩饰道,“如公子所说,沈大人···”
苏雁菱摇摇头,开始抬脚往外走,“我在他身边一年,虽说不上将他了解得通透,可一些神色还是看得明白的。”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到离落面上,眼锋如刀,连着语气都凌厉了不少,“他方才面上的震惊之色,你敢说,只是沈大人传话?”
离落却释然一笑,“姑娘既是聪明人,那便该知道公子的心意。他是极不愿你涉险的。从前也好,如今也罢,往后更是。”
苏雁菱急急追问,“金陵来人了?”
离落却未正面回答,“姑娘的聪慧,实在不该用在这些事情上。”
“我···”
离落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姑娘今日此举,往好听了说,是关心在意公子,可若往难听了说,便是猜忌。”
苏雁菱一时间语塞,面对离落,她却是忽然想起了那时叶歧扬在她房里关于君王制衡一说,不由失笑,“有些时候,你与他还真是像。这些话分明是强词夺理,可若我细品,竟也能发觉三分的道理!”
离落同样报之一笑,“因为姑娘是聪明人,却不是朝廷中人,不懂立足之道。”
“洗耳恭听。”
离落道,“很简单,姑娘若是男儿身,为人耿直、不懂变通,这样的脾气若混迹朝廷,那必定是清官,还是受人打压,不得志的清官;可若公子那样的,圆滑世故却能坚守底线,他是好官,也会是高官。”
苏雁菱却是觉得揪心,金陵的朝堂犹如一缸浑水,举世皆浊,混迹这样的朝堂,他一来要保全自身,二来要为民请命,三来更要坚守底线,这需要怎样坚强的心志和毅力!她在不自觉间脱口而出,“他是不是好官,做不做官又有什么要紧。他不愿我涉险,我便能在他身后安享他拿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吗?”她低叹一声,“我只想他好好的。”
离落闻之不由一笑,“这些话,离落一定替姑娘带到。”
苏雁菱一时间愣神,“什么?”回过神来顿时羞得面红耳赤,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不用了!”
说话间已走到大门,离落招呼了一早就等在外头的马车,又对苏雁菱道,“姑娘,有些事,公子会处理好的。”他想起早先的算计一事,不由得又加上了一句,“若姑娘还肯相信他。”
苏雁菱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登上了马车。即便眼前有漫天的风雨又能怎么样呢,她既打定了主意生死相依,他既答应了她同舟共济,那么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东西能将他们分开,哪怕是生死。
苏雁菱回府之际已是黄昏,苏启昀正同商路一道核对着前些日子的账簿,听苏雁菱说明了晚归缘由,也不曾出言责怪,只淡淡问了句,“说起来,他告病也是四个多月了,金陵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雁菱闷闷道,“他怕是这几日便要回去了。”
苏启昀笑道,“怎么?舍不得?”
苏雁菱未曾想到,如今连师傅都会打趣她了,顿时面露窘色,“师傅···”
好在苏启昀及时止了这话题,又交代了隔天礼诘怡珊将归,他们此行辛苦,令苏雁菱去迎接二人。
用了晚膳,苏雁菱便回房歇息,她坐在镜前,小心翼翼地拆下了发间珠花,脑中却渐有迷雾聚拢,夹杂着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在所有理智之上,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师傅那时所说的话,她不是没有想过深意,为什么这样平静,照理说,刘瑧登上太子之位,第一件该做的便是剿灭刘玦余党,可为什么朝中安安静静一片,甚至连贬谪之事都未曾听闻。是刘瑧改了心意,还是只是她生活在这样平静之中,抑或是这样的死寂之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再者便是那金陵来客,他为何一听闻他来的消息就变了脸色?让离落送她回府,是单纯的护送,还是想刻意隐瞒她些什么?还有便是他那一句话,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却不能离开他,他是被之前自己的绝情吓坏了,还是他觉得她依旧会恨他?
心结已解,她实在是想不出他们之间还会横着什么事。
他究竟在计划些什么,忙碌些什么,隐瞒些什么。
苏雁菱只觉脑中如同浆糊一般搅在了一起,转也转不动,她扯下耳坠丢在妆台上,又坐着思考良久,依旧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她本能地想要去见一见他,去亲口问问他,得到他的回答,可又担心是自己多想,深夜探望会扰他清梦,几次拿起外衣,却终是作罢。她在房里点了安神香,胡乱的裹了被子睡下,只盘算着明日一早就去沈府,她定要问个明白。
翌日一大早,苏雁菱便策马来到沈府。
可怜刺史大人兢兢业业排查内奸,好容易想出了摸出了点头绪,这日正要出门撒网,便被苏雁菱吓了一跳。
他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盯着苏雁菱看了半晌,方才醒神,“苏姑娘?”他的面上难掩诧异之色,“你怎么会来?”
苏雁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径直走向他,“我心里有个疑问,想找歧扬问个清楚。”忽然她的眸光一顿,发问道,“沈大人似乎对我会来很奇怪?”
沈泠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顿时有了种不大好的感觉,他尴尬地笑了笑,“你真不知道?”
“怎么了?”
沈泠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省的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道,“昨日黄昏,太子府的斯年传来太子手谕,急召歧扬回金陵,他已是连夜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