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在原地愣了很久,直至陆芷蔓“彭”的一声关上房门,才回过神来,晓得自己这是被拒绝了,可一想起方才芷蔓脸上的恼怒之色,便是悔恨不已,生怕往后芷蔓不会再与他说一个字。
或许她只是将自己当做大哥对待,而自己却对她生了男女间的情愫,这···这简直是对她的亵渎,对二人亲密无间友情的侮辱!
他忙追上前叩门,开言之际便已带了几分哭腔,“芷蔓,芷蔓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别不理我啊!”
陆芷蔓只觉心中仿佛被针扎着般难受,仿佛是早先母亲殉情,随了父亲而去的那日,她抱着母亲的尸首在灵堂前泣不成声,那时的感觉也是如今这般,心疼得厉害,也堵得厉害,明知一切事物的悲剧,却又无力改变,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不幸一点点的逼近,最终将一切美好吞噬。
她嘤嘤的啜泣,背靠着门蹲下了身,“你别逼我···”
她渐渐晓得了,她其实是喜欢着他的,可她怎么能认?她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千金,怎么会对一介奴仆,一个佣人,暗生情愫?
是,她该是高高在上的人,她不该待他有意,更不该,与他有情!
清和依旧敲着门,声声呼唤,“芷蔓···”
陆芷蔓却是充耳不闻,双臂抱膝,席地而坐,默默地流着泪,渐渐地,她想起了父亲曾对她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的真假,她已无从去考证了,如今她只觉得,她像极了故事中的人,那个名唤春琴的盲女子,只是,自己却是比她怯懦得多了。
清和敲得累了,便也不去敲了,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想要离去,正待走下台阶,便有一人飞快地朝着他狂奔而来,“清哥,不好了!”
清和默默地扫了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垂头丧气道,“什么事?”
那小厮语出惊人,“姑娘出事了!”
清和猛地一惊,当即回了神,双手掰着他的肩,怒容满面,“怎么回事,我让你去盯着的,出了什么事!”
陆芷蔓亦是从顾影自怜中抽回神思,忙起身贴着门,试图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更清楚。
那小厮已是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道,“太子殿下说姑娘指使玉竹姑娘杀了醉仙楼上二十三条人命,眼下玉竹已被打入天牢,姑娘···姑娘因没有证据,正要压往叶府软禁!”
清和打了个寒噤,手上的力道亦是渐渐松了,二十三条人命啊,为陷害姑娘,为乱了公子的阵脚,太子也真下得去手!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苦思冥想,要如何做,才能洗刷姑娘的冤屈,可这···他不安地来回踱步,旋而一拳砸在廊下的柱子上,震得瓦楞上的枝叶都抖了一抖,他不由得仰天长叹,“公子,清和对不住您!”
沉默之际,陆芷蔓却推门而出,太子诚心栽赃陷害,若说是因没有证据而将姑娘送回府中软禁,怕是太过牵强了些,以他的手段,即便没有证据也会即刻造一个出来!
这其中怕是另有乾坤。
她对一旁的小厮道,“此事你就当做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去做,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厮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当做不知道总比要他苦思冥想地想法子容易些,于是领了命,飞快地下去了。
陆芷蔓转而去叫清和,“清哥!”她心中有一个要命的揣测,已是顾不得方才的尴尬与嫌隙,上前拉过清和,“去书房,把那些暂时还见不得光的文稿烧掉!”
清和晦暗的眸中有着亮光一闪而过,他惊疑道,“你怎么知道?”
陆芷蔓却道,“来不及解释了!”
说着拉着清和的衣袖便往书房赶,若真如她的揣测,非但姑娘,非但今晚叶府众人难逃一死,只怕连远在甬东的大人都会受到牵连!
她一脚踢开书房大门,点了烛火逼问清和,“东西在哪?”
清和痛苦地摇着头,“那些是公子七年来的心血,不能烧!”
陆芷蔓顿时气急,抓着他的前襟便将他逼到了墙角,“姑娘将被软禁,府外到处都会是太子的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清和一时语塞,不过是限制出行罢了,哪里严重的非要毁去公子七年的心血!
陆芷蔓见不得他这副沉默的模样,急急道,“张氏如何倒的?户部、工部两部尚书如何折的?太子手底下还有多少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罪证,你觉得太子若知道了这些,他会放过大人吗?”
清和道,“他不会知道的。”
陆芷蔓急道,“你以为他害姑娘做什么!”一双水眸中尽是氤氲的雾气,她气得跺脚,“他要真想扰乱大人心神,为何不直接一刀劈了姑娘?大人岂非更痛不欲生?他就是要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地进叶府。你等着瞧吧,等他进了叶府,下一件事,就是找个借口搜府,那时你不毁了这些,非害死大人不可!”
说完也不再理会清和,兀自走向一旁坐下,再不说一句话。
清和终于理清了两者间的关系,回过神来,他二话不说便去触及字画后的机关,一阵轻微的响动后,便从另一幅字画后,取出一叠书信。
太子设局让公子征战甬东在先,在金陵设计姑娘在后,只怕他已是对公子起了疑心,要逐个击破!他断不能让太子如愿!
他颤着双手,轻轻拂过书信表面,悲哀道,“公子的七年心血,如今要尽数毁在我手上了!”
他拿起一封书信在烛火上引燃,丢在地上,而后将手中书信伸过去,看着七年的心血,那些朝中贪官污吏的罪证一点点地消失在火舌之中,他的心,仿佛如同他手中的书信一般,尽数化作了灰烬。
清和拿手抹了抹被熏出的泪,转身再回书画后取信。
面上悲凉凄苦的神色,夹带着几分的愧意,已是比被拒绝之际,更甚了三分。陆芷蔓瞧得不忍,生怕他在她面前崩溃大哭,那时,她必然再做不出如今这副淡漠的模样。
“我去拿簸箕。”她寻了个借口,匆匆出门。
清和不语,依旧默默地烧着书信,心中愧意如同海浪般翻滚,他有愧于姑娘,不曾像公子一般保护好她,亦是有愧于公子,毁了他多年心血。
他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心却是渐渐觉不出任何痛楚,已是麻木了。收集证据之际,他尚未出多少力,可真待销毁这些东西,却是他一手促成的。他默默无言地烧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若,却是不知是心疼而流的,还是被烟火熏的。
清和抹一把眼泪,眼见得还剩下最后一封书信,门却一脚被人踢开,重重地砸在墙上。
太子浅色的袍服在火舌的热浪下不住地往外翻着,他咳了几声,蹙着眉拿折扇去扇满屋子的烟,待视线恢复清明后,厉声呵斥,“住手!你在烧什么?”
清和下意识地将书信丢到火堆之中,站起身,挡在火堆前作揖,“回禀太子殿下,不过是些没用的东西。”
太子长眉一挑,没用的东西?他望着几乎消失殆尽的白色信纸,急令属下,“灭火,给我看仔细了!”
其实陆芷蔓猜的很对,太子对苏雁菱设局,本意就是想搜一搜叶府,瞧瞧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太子妃曾告诉她,父亲被揭发通敌前夜,曾有人潜入张府,而后他逃离的方向,似乎是叶府,只是后来父亲强行搜了房间无果,又不愿与叶歧扬为敌,这才作罢。不想,隔天便招致祸患。
太子看着地上尚未燃尽的火苗,怒从心头起,当即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向清和。
苏雁菱急道,“清和!”忙要挣扎着上前,可太子身边两个侍卫,一人压着她一条手臂,全然让她挣扎不脱,动弹不得。
陆芷蔓听闻此处乱糟糟的声音,便知定然是出了事了,忙加快了步子往前去,可乍然听闻苏雁菱一声痛呼,顿时乱了阵脚,脑子嗡嗡地想着,眼前更是发懵,她将簸箕丢在一旁,一路朝着书房小跑而去。
清和捂着胸口挣扎着,身子却猛地一抽,他坐起身来,呕出一口鲜血。
“清和!”苏雁菱更是焦急不已,挣扎着想要上前,见她肩上强压着的手,更是郁愤不已,情急之下,她将头转向一边,对着那只手便狠狠地咬了下去。
押解之人吃痛,将手收回去之时,却也不忘恶狠狠地往苏雁菱膝上踹上一脚,苏雁菱一时间站立不稳,跪倒在地。
清和朝着太子不要命地大吼,“刘玦,你有事冲我来!”
太子却是嗤笑一声,他蹙了眉望向自己的侍卫,反手便是一耳光,训斥道,“这样的美人儿,你也下得去脚!”
陆芷蔓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想要扒开人群去扶苏雁菱起身,一转眼,却又见太子满眼杀气地走向清和,脑中顿时白茫茫一片,只余了两月来相处的点滴,他的细心,他的呵护,她眼下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她就算拼了自己这一条命,也要保全他!
庭下如积水空明,夜风暖暖地拂过,撩动庭下树木枝叶,淡淡的月光投在上边,仿佛是水中的藻荇交错。屋子里似乎有灰蒙蒙的东西悬浮在空中,随了夜风摇曳,陆芷蔓思量片刻,计上心来。
她抢先一步扑过去便揪着清和的前襟,恶狠狠地骂道,“你个杀千刀的,就这样不待见我吗?我晓得我不识字,容貌也不出挑,你看不上我,可我好歹也求着姑娘教我读书识字,又耐着性子,绞尽脑汁给你写了这样多的诗,你···你竟看也不看就烧了,你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