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被她训得目瞪口呆,“芷蔓···”
一旁的侍卫面面相觑,这些东西,不该是太子殿下想要的吗,怎么如今竟成了情诗?
苏雁菱却是反应过来了,原本还在疑惑清和大晚上的烧什么东西,看眼下这两人的反应,烧掉的,怕是朝中官员的罪证,那些一旦落入太子之手,便能令他灭了叶府的证据!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渐渐地明白了,太子最终目的非但是用她扰乱叶歧扬心神,而是借着软禁她的时机,搜整叶府!
太子闻言冷冷一笑,嗤道,“果真是怎么样的主子带出怎样的奴才,叶歧扬在外边惹那许多风流债,他家养的奴才,竟也是这般!”
陆芷蔓转向那一大堆的灰烬,一脚踹去,原本堆积的灰烬一时间向四方散开,灰扑扑的粉尘扬在空中,让人既驱散不得,却又收集不得,太子的脸色顿时变了。
陆芷蔓却仰天大笑,尖锐的笑声仿若一把利刃,直刺人的鼓膜,她放肆地笑着,很快便笑出了满眼的泪,“我让你烧,你烧啊!”
太子怒从心头起,直招呼部下,“给我打!”
“太子殿下。”苏雁菱趁着身后两名侍卫放松警惕,一人赏了一记拳头,直起身挡在二人身前,语气不卑不亢,“殿下日理万机,这叶府中下人间的家务事,就不劳烦殿下了。”
太子却冷哼一声,眸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身前三人,“家务事?只怕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苏雁菱对他眸中寒意视而不见,只温和一笑,道,“殿下明鉴,这诗稿是当着殿下的面烧的,何来不可告人?”她仰起头,用同样的目光,逼视太子,“何况歧扬临行前将叶府托付我打理,叶府如今是我当家做主。”
太子冷哼道,“你手上沾染了二十三条人命,罪恶滔天,如何当家做主?”
苏雁菱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可将我软禁,但定罪,是要讲求证据的。我如今尚且不是罪犯,如何做不得主!”
太子一时间语塞,愣了片刻却冷冷而笑,“好一个苏雁菱!不过苏姑娘,单凭你身边那丫头一人,可是杀不了二十三人那么多!”
随即扬声吩咐部下,“叶府中人听令,任何人不得外出一步,直至本宫查出帮凶,还死者一个公道!”
饶是一早便知太子即便只软禁她一人,也会全权包围叶府,如今听他要软禁府中所有人,依旧心寒了一寒。
太子扬声吩咐,“全部给我锁起来!”
清和却是不依,忙挣扎着要起身反抗,他推开陆芷蔓的搀扶正踉踉跄跄要上前,却猝不及防,太子身旁的景云上前,朝他胸前补上一脚。
清和顿时站立不稳,往后摔下身去。
太子转过来,嗤笑一声,“以卵击石!”
陆芷蔓经不住一声惊呼,“清哥!”她疾奔上前,跪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掌,声声哀泣,“清哥,你别吓唬我。”
太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开言道,“看在你们两人难舍难分的份上,本宫便额外开恩,允许你们两关押在一处!”
说着招呼侍卫,“把苏雁菱押回房里,这对苦命鸳鸯押去柴房,其余人,都给我关在一个屋里看着!”
手下的侍卫应声,便一拥而上,一人扛起清和便往外走,陆芷蔓急得直抹眼泪,也不待其余侍卫押送,朝着那侍卫便追了出去。
一众人很快便被押送出去,侍卫便默默退守门外,房中便只剩了太子与其心腹景云。
太子默默扫一眼景云,他便得了令,前往桌案旁,一本本地翻着上边的书籍。
清和与陆芷蔓被人带去了府上最为破败的柴房,窗子已是整个都没有了,依稀能透过光秃秃的窗柩看到夜空中一轮明月,半个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凛人的寒意和自地面漫上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衫自脚心倾入,森森入骨。
侍卫很随意地将清和丢在地上便退了出去,锁上房门,站在门外守着。
陆芷蔓忙上前,艰难地将清和拖到稻草堆上,蜷在他身边,将他的双手握在掌中暖着,蓄了满眶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在这个黑暗而寂静的房间中落了下来。
许是她嘤嘤的啜泣声扰了他的清静,许是长久的痛楚已使他的痛觉麻木,在稻草堆上躺了片刻,他便幽幽地转醒。
陆芷蔓忙擦了脸上的泪,急急问道,“清哥,你怎么样了?”
清和只觉胸中疼痛异常,他无力起身,胸中却涌上一股异样的气息,他猛烈地咳了起来,可胸腔却仿佛被生生扯裂,疼得他满地打滚。
陆芷蔓更是急得直掉眼泪,“清哥,清哥你别吓唬我···”
好容易待胸中痛楚弱了下去,他侧身躺在稻草上,双手不自觉地拽着身下的稻草,恶狠狠地骂道,“这两王八羔子!他们是对我下了死手的。”
他虚弱地抬起手,去擦陆芷蔓面上的泪,渐渐软下了声音安慰,“别哭啊,你犯不上为我难过的,我这样的人,真的···没有必要···”
陆芷蔓抓着他无力支撑的手,痛苦地摇着头,“我最初进府的时候,清哥你说过你会一直照顾我的,清哥你不能不算话···”
清和惨白的面上霎时多了一抹血色,他轻轻一笑,“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瞑目了。”
“不要···不要!”
他艰难的喘着气,手上的力道却忽然加重,握紧了陆芷蔓的手,“芷蔓,你听我说,此番我如果···如果活不下去,你去请公子给你···给你指个好人家···”
陆芷蔓听他这样说,早已泣不成声,“清哥,我求你了,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清和怔怔地望着积满了灰尘的房梁,脑中有着无尽的故人与往事,为了生计被迫卖子的父母,将他带入苏府赐名清和的先生,与他一起生活陪他练剑的离落哥,初到苏府对一切都怯生生的公子···还有之后,他们出逃,前往金陵闯荡的疯狂,官场中左右逢源的圆滑,战地厮杀的热血,还有公子对曲姑娘的情愫万千···
他低声道,“我与离落哥不同,做很多事都毛手毛脚的,难当重任。可是···”他咳嗽几声,面上却已露了一丝笑意,“可是,我没有给先生,没有给公子丢过脸,这是万幸···”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朝陆芷蔓的方向去看,她是他最放不下的人,可偏偏,不敢想她,方才表明心迹之时,她拒绝的神容尚在眼前,让他时刻遭着锥心之痛。
可不说,往后便再无机会。
犹豫再三,他依旧做出了决定。
他握紧她的略带些寒意的手,拼了周身的力气将身子撑起来,他将眸子转向她,急急逼问道,“芷蔓,你待我究竟是什么情意?视我如兄长,还是···”他毕竟是重伤之人,身上虚得很,只撑了一会便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即便要死,也需得让我死个明白!”
陆芷蔓心知这会是怎样也瞒不住了,于是抹一把泪,定定的望着前方,“清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父亲曾远赴东瀛,这是东瀛的故事。”她眼中已是止了泪意,目光空洞而麻木,前方窗帷上已是没有了窗子,她便顺着夜色往外看,除却皎洁的明月,璀璨的星辰,便只剩了柴房外团团围着的太子的心腹。
她轻轻理着清和散乱的头发,低声说着,“大阪城中,有一个盲女子名唤春琴,她姿容端丽清雅,更是弹得一手好琴,替她引路送她学琴的仆人佐助深深仰慕着她,并爱屋及乌,自学弹琴,渐渐地,她被他的琴声打动,暗自与他结为夫妻。可当着外人,他们谁都不承认这一层关系,甚至连生下来的孩子都送给他人。”
她低低地笑,静静地落泪,这样的女子,若是放到往日,她定是要痛斥她的不知廉耻、薄情寡义的。可如今,她却是懂了,不是她寡廉鲜耻,不是她无情无义。因她爱的深,因而给予得奋不顾身;因她太过骄傲,这才怎么都肯承认她与仆人的恋情。“春琴小姐自小便盲了双眼,一向自卑,可自卑到极致,却又成了自尊,即便是深爱的人,她也看不起他···”
陆芷蔓将故事讲完,捂脸而泣,“清哥,我也是如此啊,这是我最后的自尊和骄傲,你便让我留着这一层可悲又可怜的体面吧!”
清和一时间心潮翻滚,虽知她才情不俗,江逸武艺过人,他们不会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却是没有想到,芷蔓带了这样的自尊与骄傲,想来出身更是不凡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怪我,不该生了僭越之心。”
陆芷蔓闭目咬着下唇,极力遣散了伤怀的情愫,可待开口之际,依旧毫无预兆地落下泪来,“清哥,我···我是素薇,林素薇!家父···林彦!”
说罢便静静缩在一旁啜泣,她等着他的震惊,等着他的谩骂,父亲生前所作之事,虽是隐蔽,他们姐弟亦是有所察觉,因而父母双亡后,姐弟二人便来到叶府,一来为寻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至于被族人牵制,二来,便是为父赎罪。
可这一句话,清和没有听到,待她说出她的名讳,她父亲的大名之际,清和早已昏死过去,带了心中的诧异于悲凉,带着胸口不尽的痛楚,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
陆芷蔓久等,却未收到反应,心中顿感不好,于是轻轻推了推他,“清哥?”
依旧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她顿时呆在了原地,什么自尊,什么骄傲,什么体面,全然抛却脑后,她如今只想他活着,只想他好好活着,大恸之下,她扑到他身上失声痛哭,“清哥!”
夜很静,在这被人团团围住的府邸之中,显得更为寂静,外边守卫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有一人在叹息,悲叹自己命不好,即便死了也没个人给他哭一哭;另一人却嗤之以鼻,劝他守好他的门。
声声痛哭之中,陆芷蔓却听到了异样的声响,她抬起头来,猛然一惊,身后已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面人,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愈发显得那一双露在外边的眼睛凶狠而怖人。
“你···你是···”
一个“谁”字尚未问出口,那黑衣人便已上前,那手臂勾着她的脖子,另一手捂了她的口鼻,“呜···”
“别出声!”黑衣人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别把刘玦的人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