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装的。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少年身上带着清新的冷香,萦绕在她的鼻尖。他睫毛低垂,想了半响,才继续说下去:“我那么喜欢你,你还是要把我推开,和那群人一起针对我,难道这不是你的错吗?”
这个问题,她早就在那天晚上向他认错,原来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放在心上,他对自己的态度有着非常明显的改变。
至少,他对自己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我没错。”时语淡淡道,“我当时是自保手段。”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现在……你就没有自保手段了。”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和我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她微微一怔,随后听到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害怕我真的会选择站到岛议会那边,所以才特意找我道歉,对不对?如果你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是第一名,你肯定不会来找我。”
他压根不给她自辩的机会,而是直接下了定论:“你的演技非常好,我的自制力碰巧也不错。”
虽然这段话完全在控诉她,每一个字的音节他都念得毫无波动,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可是无端地,她竟然还能从这段话里听出一丝委屈和难过来。
时语抿着唇没说话,却听他又说:“时语,古教授派你监视我,你答应了,程安想和你交换秘密,你也答应了。为了保命,其实你也会毫不犹豫出卖我,对吧。”
“我不会。”时语淡淡道。
洛昼笑了笑:“不,你会。如果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为了拖延时间,肯定会把我的信息真假参半地说出来,并且去寻求求生的机会。”
说完,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丝,语气温和:“你我之间,本就一丘之貉。”
“……”
人是很矛盾的动物。
时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呢,”她麻木道,“所以你想怎么样?”
他说的话,完全正确。
她忽然觉得非常疲惫,她和他周旋了这么久,早就疲惫不堪了。
她只觉得心里忽然变得很空洞起来,她甚至不想去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古教授派自己监视他,自己的情绪早已经溃不成军,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
他的洞察力和压迫感太可怕,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洛昼低着头,终于去看她的脸。少女的脸上一片湿润,但是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好似刚刚那泛着水光、倔强的眼眸,不过是他刚刚的错觉。
但是她的眼角还是泛着红,证明刚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幻觉。
他没回答,而是伸出手,攥紧了她的下颌,随后微微抬起,仔细地瞧:“你哭了。”
“风太大,眼睛进了沙子。”她面无表情地撒谎。
“可是这里没有沙子。”
她睁着空洞的眼睛,一言不发。
他仔细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每一下都非常温柔。声音也非常轻柔:“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
她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只有一个人才能活下来。”
洛昼极轻地浅笑,他那漆黑的眼眸里流转着宛如夜明珠般的光华,那笑意并未到底眼底,声音也带了一丝轻快:“那你可以利用我呀。”
时语确实有这个心思,但是从没有显露出来,她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顿时整个人都重重一愣。
他又说:“之前我让苓子去杀你,现在我补偿你。我保证,你会是走到最后的人。”
时语挣扎了一下,想转过身来,但是洛昼却纹丝不动,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丝间,静静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挣扎,又低低地笑了一声:“怎么了?不要告诉我没你打过这个主意。”
她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只好任由他抱着,头痛无比地问:“为什么?”
时语知道他性格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但这样的绝对利已主义者,再反复无常,也不会把脑子给反复丢了。
“没有为什么。”
他像故意逗她一样,看到她不再挣扎,原先捆住她腰间的手,稍稍放松了力道。
洛昼的语气非常温柔:“时语,我记得你说过,喜欢一个人是愿意付出生命的。如果你能让我这么做,那也是你的能耐。”
她冷冷道:“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薄唇轻勾:“那我后悔了。”
这个满口谎言的家伙,可信度完全约等于零。
她反唇相讥:“你让我利用你,对你有什么好处?该不会是这样做的话,可以调节你枯燥的生活吧。”
他沉默了一会,松开了她。时语冷哼一声,伸出手猛地擦了一把脸颊,然后兀自侧着身躺下来。
好一会,才听到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是真的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
时语用力地闭上眼睛,决定不搭理他继续睡觉。但或许是受了太大刺激,心里有了巨大的落差感,今天一晚上都心神不宁,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睡着了。
她听到男生起身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了往外走的脚步声。她等了很久,确定身后完全没有声音了,这才转过身去试探身后的情况。
虽然没有听到开门声,但肯定是洛昼大受打击后,选择跳窗离开吧。
她缓慢地转过身,随后浑身一僵,和他投过来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洛昼依旧是坐到刚刚的地板位置上,背靠柜子,侧着脸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透着一点光,眼神幽深。
时语:“……”
看到她茫然的表情,他轻勾起唇,淡淡地开口:“开心点了吗?”
她躺在地铺上,仰着脸看他,咬牙:“开心什么?”
“你刚刚分明很难过的。”他说,“我早说了,让你不要问,你偏要问,问了还要哭,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哄你开心?”
什么叫,还要我哄你开心?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给我滚出去,去你的房间里睡觉。”
他无谓地笑了笑,那个笑又轻又薄,漆黑的眼眸里,隐约透着冰冷的戾气和执拗 :“当初何也也是这样和你度过的,为什么我不行?”
“情况能一样吗?”
“一样的,”洛昼说,“我很担心你。”
“……”
又回到了之前无法沟通的时候。
时语心里七上八下,只好说:“随你便吧。”
她决定不再看他,乖巧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反正有洛昼在这里,程安肯定不敢再次闯进来。
横竖都是他睡得不舒服,关她什么事。
她闭目了半响,又听到旁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那道声音压得极低:“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忍不住轻声开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洛昼低笑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觉得是你瞎了。”她面无表情道。
他又笑了起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奇怪地她并不排斥旁边有这么一个人守着,困意慢慢袭来,意识也变得昏沉沉。
洛昼静静地看着躺在地铺上的少女的睡颜,过了一会,缓慢地移开视线,眉眼轻轻下压,掩去眼底的温柔,再次抬起时,已经是一片冷漠。
随后,他扭头看向窗台。
那空荡荡的窗台前,骇然出现一道人影。
/
第二天,是绚丽多彩的清晨。
时语醒来的时候,发现洛昼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昨天喝的药后劲似乎很大,虽然已经病好了,但是脑袋却依旧有些沉。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有些诧异地想:之前观察小组出来的时候,他们为了晚上行动方便,也是这样对陈泷和玉子下手的。
为了避免这两个人起疑心,所以他们并没有放太多剂量,但是药三分毒,依旧会有后遗症,那就是第二天起来后脑袋还是有些沉。
如果问题出在那杯药上,那程安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呢?她昨晚还披着围裙,而且很明显只是来试探自己。
从这个行为举止来看,她应当一直都在花店里才对。
怎么想都没有思绪,她选择先站起来走出去。
房间外面是走廊,从这里可以看到,入目之处都是大片翠绿的森林景象,空气非常清新,远处的海平面上晨光射穿薄雾,晨曦的光金闪闪地落在海浪上。
这个时候的气温,不冷也不热,是一天内最舒服的时候。
倚靠在栏杆上享受了一会晨间的风,她听到一阵细微的风铃声传来,有人进花店了。
洛昼沉静地推开后门,来到了院子内。他本想走上木质楼梯,但是他思索片刻,像是得到什么感应似的,忽地扬起精致的下颌,抬眼去往上面看。
清晨的阳光稀薄,金灿灿地洒在少年身上,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有着欺骗世人的温和淡然神色。风猎猎地吹起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他迎着光,从容不迫地去看她。
时语也在回望他。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可以维持到永恒。
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学生。
彼此对对方有着隐秘的情感。
两个人之间没有欺骗、背叛、和利益,他们双手都没沾血,他们都有着最纯洁无瑕的灵魂。
这样一个天色澄亮的地方,有着最干净的云层、大海、和蓝得宛如一面镜子的天空,绿的绿,蓝的蓝,白的白,这里色彩缤纷,是被无限延长的夏日。
打破这片刻宁静的人是程安。
程安后面还跟着罗爷,她手里还举着托盘,上面盛满了早点。
罗爷是因为跟着洛昼过来,一进门就程安抓住了,表情痛苦地帮忙端着两个玻璃壶,一个玻璃壶里面是玫瑰花茶,而另一个玻璃壶里面则是干干净净的凉白开,显然是专门为洛昼准备的。
他在心里犯嘀咕:“使唤不了那个小崽子,就来使唤我。”
程安一推开后院的门,洛昼马上有了反应,转头去看向后面,便看到了程安和罗爷鱼贯而出。程安笑眯眯地开口:“洛昼,你不是要去叫时语下来吃饭吗?”
“我来了。”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随后,时语哒哒地跑下木质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