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柔和,轻柔洒下,照映出门口少年挺拔的身影。他斜靠在门前,隔着朦胧的光线,正挑着眉看着房间里的一老一少。
“没打扰你们吧。”洛昼慢悠悠地说。
“……”
时语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被撞破某种心思的尴尬,而程安则缓慢站起来。她许是坐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还要用手轻轻扶住膝盖,随后拍打了两下,这才喘着气站起来。
程安身上还穿着围裙,她不甚在意地双手往围裙上抹了抹,这才看向门口处,笑道:“我先走了。”
说着,她就往外走,洛昼特意侧了一下身子,让她离开房间。当程安往楼梯走时,洛昼忽然叫住她:“对了……”
程安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她问:“怎么了?”
洛昼微微笑道:“晚安,做个好梦。”
程安眉头一跳,随后头也不回走了下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
……
时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薄毯,看洛昼走进来还顺带关了门。他在她面前站定,随后在距离地铺不远处的地板上坐了下去,背靠着柜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她以为他要问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没想到洛昼开口就问:“还不睡?”
“啊?”时语慢慢地坐回地铺上,小心翼翼地问:“你不问我和程安聊了什么吗?”
他轻勾起薄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相信你。”
时语顿时有些做贼心虚起来,洛昼不问,那不代表他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听到了多少,但是目前来看,隐瞒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她还是把自己和程安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后,她忽然缩了一下脖子,道:“这个房间不会有什么窃听器吧?”
洛昼没想到她忽然会问这句话,莞尔:“不会。”
“这你也知道?”
“嗯,我知道。”他很有耐心地绕圈子,完全没告诉她自己为何知道。
时语一时哑然,她心里知道已经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于是她便继续刚刚的话题:“我觉得程安有问题!这里不能住下去了。”
洛昼极轻地笑:“不住这里,那住哪里?现在这个镇子上,只有这里能提供住宿了。”
“……”她似乎终于恍然想起一些事来,于是强撑着脑袋的昏沉,打起精神摆出和他商量的姿势:“你之前说,要我换一个身份,我身为当事人,总得知道原因和理由吧?还有,你怎么老忽然就消失不见了?你到底是去干嘛?你可不要告诉我,大晚上岛议会他们还去找你。”
她这么一连说了一大串,说完后眼睛亮晶晶的,正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这样潮湿的夜晚,空气都是寂静的,只有月光透过空荡荡的窗台,流淌进来。
洛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语气轻缓地问:“你真的想听?”
她认真地说:“真的。”
他犹豫了半响,却笑着道:“还是算了吧。”
若是洛昼真的不想让她知道,那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时语咬牙,坚定地说:“我真的想听,你告诉我吧,不然我会睡不着的。”
彼此沉默了半响。
他忽地开口:“你会拆引爆装置吗?”
她一怔,摇头:“不会。”
“那你就应该知道,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过让你做什么助理。”洛昼微微歪了一下头,换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去看她。他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一双黑眸眼神幽深,却流转着很浅的笑意:“你也知道,我是扭转局势的关键。如果能成功拉拢我,对岛议会百利无一害。”
她忽然在朦朦胧胧中,看出一丝端倪来:“……所以?”
“但是你看,他们现在有把柄在我手上,怎么敢轻举妄动?”洛昼柔和地笑着,声音清冽:“对任何人来说,我是没有任何突破口的。没有可以拉拢的资本,也没有可以威胁的资格。”
“……”
时语觉得心脏忽然疼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洛昼接下来要说的话,甚至有了想打断他说下去的想法——她知道,接下来听到的话,必定会让自己很难过。
时语咬了一下唇,血腥味顿时充盈了口腔,疼得让她觉得眼睛都湿润了。
怎么回事,她可不是爱哭的人。
洛昼却淡淡地说下去:“现在,所有人都会相信,你就是我的突破口,也是他们可以掌握在手里的把柄。”
他是善于伪装的人。
就算是自己的把柄和软肋,都不会轻易示人。
就如同他有洁癖,却愿意接触他人,他并不喜欢喝有味道的水,可她却在食堂看到过他早餐选择了牛奶……
生活里的细节便如此细思极恐,更别说他本身的为人。
他分明性格冷漠阴戾,为人无耻霸道,手段残忍。他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和礼节,不会让自己露出一丝纰漏。
时语强扯出一抹笑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着的,却依旧倔强地问:“你真是好手段,但是想骗过所有人不容易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选中了我,让我扮演这个角色?”
时语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心口酸疼得让她有了气血上涌的冲动,就连身体的不适、脑袋的昏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也只是她维持自尊的最后一个狼狈之举。
她总是一败涂地。
无论是在算计上,还是在感情上。
看到她这个样子,洛昼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一双黑眸里冰冷的情绪起起伏伏,最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有些话该说。
但他对上时语那双亮晶晶、闪着水光的眼眸时,那些该说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下去。
他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眸,长而翘的睫羽倾下,掩去眼底悉数情绪。
他轻声开口:“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吗?!”
时语怒极反笑,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百回以上。她忍不住地脱口而出:“我怎么会那么倒霉,被你这种人喜欢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洛昼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而时语死死地看着他,心里开始弥漫出惶恐不安来。
就算她再为情受伤,也不该这个时候去触犯他。
倘若自己没有喜欢上他,那么他无论对自己做什么事,她不仅能照单全收,还能和他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相信,无论是苓子还是清老师,都能扮演好现在的角色。可以做一个温柔善良的女朋友,演技绝对可以比任何人都浑然天成。
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她动心了,她很难接受背叛、不信任,很难接受洛昼所做的一切。
“……算了,我要睡觉了,你得给我时间平复一下心情。”
时语说着,默默地转过身,不再去看他。在转身的瞬间,她本攥紧薄毯的手,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她怔怔地低头去看,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是她在这里,第一次为除了家人以外的人落泪。
像是压抑已久一样,心里潮湿成一片,喉咙仿佛塞了酒精一般难受。
时语紧紧地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背对着他,正欲躺下来。却忽然腰间一紧,洛昼从背后将她一捞,随后把她拖到自己怀里。
时语用力地挣扎起来。
他冷静地抱着她,没有去看她的脸,只是垂眸不知道看向何处,眸光复杂道:“时语,对不起。”
“一开始,我确实选择了其他人,但是他们都不是你。”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重重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再挣扎了。
时语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她那冰冷刺骨的语气击中了他,他的睫羽微颤,清冽动听的声音却带了一丝委屈:“因为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