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电车停了下来,时语被他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等等等等一下……”女孩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费劲地说:“外面还下雨呢,我头发都被淋湿了。”
少年倏地松开手,随后打开伞,把毛茸茸的她又拉进伞里。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摸了摸她潮湿的发丝,像撸猫一样,咬牙道:“你有那么娇贵吗?”
真是毛毛躁躁又麻烦透顶……
时语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抬眼瞪他:“当然有啊。”
“……”
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拿着斧头砍人,在小巷口里和几个社会青年群殴的女生,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
像想起什么似的,时语和他默默对视了一会,伸出手推了推伞柄,一双清亮的眼眸清澈透底:“伞是不是太小了?”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伞,很难容纳两个人。洛昼虽然嘴上不留情,但依旧把大半的伞都斜向在她身上,她基本没被沾湿。
可是少年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形状优美的蝴蝶骨在湿透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
这个时候天色渐晚,夜幕降临,雨不停歇,地面都积累了小水洼,他们被浓重的水汽包围着。
前方是天桥,左边是上天桥的不规则石阶,每一层阶梯很短,一路拐弯向下,最下方就是灯红酒绿的老城区。而右边则是宽阔的路面,下班高峰期,车流络绎不绝。
对上她这双清亮的眼眸,洛昼一阵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他一刻也不想继续呆下去,也不想继续追问之前的问题,直接把手里的伞强行塞她手里:“行了,赶紧回家吧。”
等她猛地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到对方已经毅然踏入雨中。
“喂!”
时语喊了一声,正想继续追上去,忽然又“啊”了一声,剩下的声音直接消泯在水汽弥漫的细雨里。
“……”
少年步伐一顿,随后回过头去看,发现人已经消失不见。
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迫使他蹙紧眉,快步往回走,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往左看,目光落在石阶下方的拐角处。
女孩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冷硬的石地板,指尖微微泛着白,颇为苦恼地垂着眼。听到动静后,她扭过头来,秋池般的杏眼眨了眨,声音又低又委屈:“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
他没吭声,只是注视着她坐在石板上,周围都是被踩碎的水洼,她的脚扭到了,可怜巴巴地仰头看自己的时候,像湿漉漉的猫。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出她倒在血泊的情景。
汹涌澎拜的情绪不断冲刷着理智,洛昼微微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终于勉力克制了那呼之欲出的心怵。
他脸色难看地蹲下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起眼看她,语气冰冷刺骨:“怎么摔的?”
“地面太滑了。”她熟练地把罪责推到他身上:“当时急着想追你来着。”
“……”
看他不说话,于是她歪着头,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我们两个好幼稚。”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在他印象里,时语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模样的。
在孤儿院里,她和陆何遇相处的时候,她冷静谨慎,又聪明懂事,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咬牙不吭声。
陆何遇想照顾她,但是经常没机会。
因为多年后她和陆何遇重逢,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冷淡的少女,家庭变故和世界变迁,迅速让她成长,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洛昼垂下眼,在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原来的她吗。
会笑得没心没肺,整个人都是生龙活虎的,然后对身边人施与善意。开心的时候兴高采烈,不开心了还会使性子耍脾气。
像一个暖烘烘的小太阳一样。
他黯然地保持沉默,她却不解其意,道歉道:“我开玩笑的。”
洛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后犹豫片刻后,转过身来,语气不善:“上来,我背你。”
她盯着他那清瘦的后背,也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有这样照顾人的吗?!
时语心里一阵腹诽,却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攀上了他的肩膀,然后委屈地说:“这下好了,我们都被淋湿了。”
他垂着眼,长睫微颤,闻言讥诮地冷笑:“那是你自作自受,跟我没关系。”
“……”
时语无语凝噎,只好继续打开伞,撑过他的头顶。
夜晚的城市灯红酒绿,天桥上的车流川流不息,绵延不断的雨化为水雾气。越到晚上,雨势越大,连伞都被吹得弯起来,他背着她,一步步地在滂沱大雨里往前走。
“一路往前走,再拐弯,然后……就到我住的小区了。”时语说。
像想到什么,她又说:“对了,我爸妈出国旅游了,家里没人,你来我家换一身衣服再走吧。”
他冷冷道:“闭嘴。”
一路无话,时语看着前方一片光影绰绰,忽然垂下脸,埋在他的脖颈间,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他。
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玉白的侧脸上是平静的冷意,他目不斜视注视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才移开视线。在这样安静的世界里,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很奇怪。
明明以前和“陆何遇”朝夕相处,就算没处出革命感情,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会心跳得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