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对幼时有些记忆,但到底时隔十数年,说起往事时多是在许氏身边开始做事后自己察觉到的,以猜测居多,拼拼凑凑地说了,听着倒似是确有其事一般。
老太太听了作何感想,丫鬟从老太太的面上并看不出什么,只见到老太太的神色愈发深邃,这让丫鬟感觉自己的心仿若飘在水面的浮萍一般,飘荡不安。
“奴婢知道的就是这些了,虽不能算作证据确凿,但当年之事必有蹊跷,不信,老夫人您可以派人私下去查,奴婢只是想用此事换老太太开恩留奴婢一条贱命,若此事乃奴婢胡诌,到时再要了奴婢的命也不迟啊!”丫鬟说完所知的,最后跪俯在老太太脚步声泪俱下,生怕老太太不信她所说,立时叫人要了她的小命去。
兴许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太太朝易嬷嬷伸手,示意她搀扶自己起身,看也不看丫鬟,就下了命令:“一介贱婢为了换取性命的胡言乱语又怎可信?这丫鬟可是好生歹毒,为了保命,竟连自己主家的清白都敢污蔑。如此,谁还敢留你一条命在?”接着,又看向易嬷嬷道,“依照家法处置吧,杖责三十,生死由天,你亲自看着。”
丫鬟当即愣住,面上泪水都没干透,双膝发软,一时竟也跪不住了,瘫软在地上,泪水不住地夺眶而出。
三十大板啊,数字看着不多,但这顿板子即便是青壮年小伙子也得在炕头趴上十天半个月,身子稍弱些可能就这么去了,更别说她这么个小丫鬟会如何了,即便只是半数,都可能当场就要了她的命。
老太太……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即便这般害怕了,她仍不敢出手去拉着老太太求饶,虽说她年纪尚轻,到底在府上也有十余年了,知道老太太当初精气神还足时处罚人才更加严惩不贷,且越是求饶只会越是加重刑罚,因此丫鬟只是绝望得浑身发颤,不敢抬头去看任何人。
而易嬷嬷的心情却有些微妙,老太太让她亲自看着的刑罚不多,多半是要她盯着,不许有半分水分,但感受到手中的触感,不由也是眉头一跳,常年来对老太太的了解让她立时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
搀扶着老太太到外间,自有小丫鬟接手搀扶过老太太,易嬷嬷唤她们去叫几个大力婆子到屋里来,自己先独自进了里间,见丫鬟仍伏在地上似是冷得发颤,一边感慨她到底是个懂事的,一边又深知这般便无法做事,迈步上前蹲伏到她身侧,以身形稍作遮挡,狠狠掐了她的手臂一把,在她惊声尖叫时伸手捂住她的嘴。
正在这时,几个大力婆子正好进来了,见易嬷嬷伸手堵着丫鬟的嘴,赶忙一脸谄媚地地上一块白布条:“哟!嬷嬷,这等粗活我们来做便是,别脏了您的手,让奴婢来吧。”说着,将布条顺着丫鬟的牙缝塞进去,以与语气相反的狠劲绑紧了,避免她的叫声惊扰了府上的主子。
易嬷嬷顺势松开了自己的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招手示意其中一个大力婆子到近前来。
这个婆子是几个大力婆子中领头的那个,往日这些婆子最常用来拖拽些个不听话的丫鬟婢子的行家法,立刻领会了易嬷嬷有事要吩咐,谄笑着凑上前去:“易嬷嬷您说,这丫头片子老太太要如何处置她?"
易嬷嬷也不绕弯子,简单直接地道:“三十大板,要活的。”
领头的婆子眼中闪过了然,又想起易嬷嬷方才的动作,眼睛笑眯得只剩一条缝了:“明白的明白的,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说完也不废话,径直走到拖拽着丫鬟的两个大力婆子面前做了个手势,也就她们这些个常行使家法的知晓这其中含义,静默地朝领头的婆子点头示意,就拉着丫鬟往外头走去。
方才那一圈下来,虽然丫鬟没听到易嬷嬷对领头的婆子说了什么,那婆子对手下的两个大力婆子做手势又是背着她的,但只凭方才易嬷嬷假作堵住哭嚎的她时往她嘴里塞的那颗药丸,也多少猜出几分老太太的用意了。
丫鬟有些艰难地回头越过几个婆子去看仍站在里间的易嬷嬷,眼底诸多情绪纷乱交杂,晦暗不明地看着易嬷嬷波澜不惊地立在那儿,似乎对她的死活并不关心。
可丫鬟知道,若真是要将她乱杖打死了事,又何苦给她喂毒呢?是以,那颗药丸只可能是于她有益处的,甚至是要救她性命的。
在这样的年代,丫鬟奴才的性命最是不值钱,只要持着他的卖身契,就是随手打杀了,官府也不会多加干涉,是以每年总会有许多人被丢上乱葬岗,多半都是些个身份低贱的下人,因此千禧堂中传出老太太院子里打杀了许氏屋里的一个丫鬟以示警戒时,也是警醒自身居多,可怜那丫鬟命苦的却是一个也无。
丫鬟执行家法前,雾霭曾奉命来向易嬷嬷求情,让她帮着想想办法,但在易嬷嬷与她耳语几句之后,雾霭也不再管顾这丫鬟是否受刑,回去复命了。
十来个大板之后,被堵着嘴的丫鬟连呜咽声也孱弱下去,直至再也听不见她的动静。其中一个行刑的大力婆子上前去探了探鼻息,最后朝坐在屋檐下抱着暖炉监工的易嬷嬷摇了摇头,易嬷嬷挥手,示意她们处置了。
傍晚时分,易嬷嬷在镇国公府外置办的房子里送进了一个姑娘家,需要两个人搀扶着才得以成行。
待到丫鬟的“尸身”妥当从后门送进了易嬷嬷的房子里后,一直在暗处盯梢的暗一才悄无声息退入阴暗的巷子里,转身离去。
暗一回到张清胭的菡萏院时,张清胭正端着盏茶,十分疲乏般地窝在美人榻上,翠羽在一旁替她捏肩捶背的。
“本以为那红姨知道多少内情呢,没曾想竟只有这么些。”翠羽,板着脸一脸替张清胭打抱不平的样子,要不是审问那红姨,她家小姐何至于这样乏累?
那红姨本就是良心不安,所以奉命去往周霏的茶里下药以便加速她体内毒素蔓延时才会故意打翻了那盏茶,哭着向周霏请罪。
她也是个有女儿的人,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年头里,即便镇国公府不曾如此,张家老爷也对夫人所出的唯一一个嫡女疼爱有加,却不能说这样的念头便是没有的。
红姨被许氏拿她女儿的身家性命逼着她给周霏下药时,张清胭甚至还未足岁,这样小的小姑娘,比她的女儿都要小,让她想起了她那被当做人质的女儿,本来被迫与自己的女儿分离于她而言已是剜心之痛,她又何尝忍心让张清胭也尝到这样的滋味呢?
所以她救下了周霏,让周霏得以多活上几年,否则最迟在张清胭四五岁时就要殒命,那么尚且年幼的张清胭便会比三年前的她更加难捱。
周霏想尽办法,让人瞒着张寅,用药给她多续了几年的命,然而那药实在是霸道,最终没能撑到张清胭十岁,她便从此与世长辞了,甚至到死都不曾说出过许氏的名字。
她想不明白与许氏究竟何时结下了冤仇,以至于她远嫁江南都要这样害她性命,但周霏到底是在最天真的年岁认识的许氏,她认为自己的死便从此了结了与许氏的冤与仇,不至于祸及子孙后代,因此她三缄其口,从不曾提及此事。
可周霏没曾想过的是,在她病弱到无暇顾及外界传言时,有一句无心的“是她生张清胭时烙下的病根”听进了张清胭的耳里,以至于张清胭很长一段时间都满心愧疚,艰难地渡过了失去母亲后最痛苦的日子,更不曾想到,张寅为了有人能替张清胭置办婚事,要娶续弦时的他被诸多女子所垂涎,最后甚至引来心狠手辣之人,以致张清胭在外流离许久,最后被现任继夫人吴氏救回后,她的母亲老太太不再放心张寅,命人将张清胭给接进京来,让她与周霏认为可能此生再无交集机会的许氏同处一个屋檐下。
这也只能说是人算不如天算了罢。
周霏如何做想,如今生者已再无人能知晓,可红姨一听张清胭要问当年之事,虽然十分老实地交代了,但她一度因悔恨愧疚而哭到不能自已,让张清胭不由得数次停下等她平复心情,才好继续询问旁的。
红姨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当年虽说只捉住了些许皮毛,但许氏这等滑不溜秋的狡诈之人到底没给她太多抓住把柄的机会,就连当年派到江南张家的眼线也只有红姨这一个,生怕红姨能循着线索能找到其他眼线,互相串通了告发她。
到底她下手的目标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女儿,许氏自己还要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呢,就这么让老太太恨极了她,她的后半辈子才是真的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