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临行前就已想好。”李儒早有准备，董卓的问题一出，他便脱口答道，“要说塞外与宫中最大的不同，便是塞外敌我分明，宫中敌友难辨。控制洛阳无非两种方法，一种是分辨敌友，辨别忠奸，然后根据每类人的情况恩威并施，循序引导，让人们全都敬佩信服将军，这种方法便是王道。另一种则需要将军立威，以雷霆手段震慑所有人，强迫他人对将军俯首称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将军之意无人敢违背，将军施令无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的完成。这种方法便是霸道。”
董卓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沉下心来尊敬的问道：“依先生看，这两种方法，哪种更好？”
入夜后的北风更加寒冷，吹的树枝呜呜咽咽，从门缝渗入的夜风虽然减了风势，但还是将屋里蜡烛上的火苗吹得一阵摇晃，李儒和董卓的身影也随之晃动。
李儒往董卓身边凑了凑，以便能省些说话的力气：“这以这两种方法而言，当然是王道更好。”
董卓看着李儒，眉毛疑惑的一拧。
李儒解释道：“霸道是建立在武力立威的基础上，如果武力镇不住局面，就会兵败如山倒，所以说霸道后患颇大，王道更为有效。但就以现在的局势而言，王道虽然好，却不可行。王道需辨别敌友忠奸，这就要耗费许多时日，然后还要根据情况，斟酌考虑恩威量度的使用，循序引导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而成效却难以预料。洛阳城中各方势力心蒂良莠不齐，我们施行王道，条件不是允许的。根据洛阳城中鱼龙混杂的情况看，以雷霆手段施行霸道之法，是比较合适可行的。施行霸道，不需要细分敌友忠奸，雷霆之下，敌友皆震，如此目的就成了大半。不光如今的局势适合霸道之法，而且将军的雷霆性格也与霸道之法不谋而合。如今宫中上下积习难改，久病之下当用猛药！而将军，就是唤醒众人迷梦的猛药。”
李儒之意与董卓想法正相吻合，董卓一拍大腿道：“极是！文优所言正合我意！甚好！甚好！但雷霆之法立威，又当如何雷霆，如何立威？”
屋中渗入的寒风越来越多，扯着李儒的长衫皱巴巴的，但李儒单薄的身躯却没有丝毫晃动，腰身笔直的挺立，看着床头的一把刀沉吟片刻，说道：“雷霆立威，当然是要让众人感觉惧怕，心有惧怕，便会不敢，不敢反抗，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敢不用心办事等等。如何让众人惧怕，这就不用在下细说了吧。”
李儒说话间，目光一直停在床头的刀上，像是在有意无意的提醒董卓。
董卓顺着李儒的目光，下定决心道：“明日起，我就让洛阳城中，随处可见刀兵！”
李儒有些沮丧的一低头，摇了摇头，浑身精气神全都泻了一般。
董卓又道：“那明日从反对我的人当中，抓几个无关紧要的杀了，让大家伙见见血，吓吓那些鼠辈！如何？”
李儒还是不满意，垂头丧气的将脑袋耷拉的更低了。
董卓见状，狠了狠心道：“管他有势力没实力，反我者死！但凡有反对我的，不管是什么背景，先杀几个名士！把那些宗族门阀震慑了，不让他们大喘气，便可让他们静下心来听我说话了。”
李儒猛然抬头，塌陷的灰沉眼窝又有了神色，神色中充斥着比血战将士还重的杀气道：“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永远不会感到死亡的威胁！刀砍在别人脖子上，也不会有丝毫的痛感！”
董卓不明白的问道：“我虽略懂文墨，但说到底我就是个行军打仗的粗人。李先生说的透彻一些，也好让我明白。”
李儒露出阴森的古怪笑容，低沉的声音道：“虽然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但我还是不能说白了，有的话说白了，不但没意思，而且会让后来人捕风捉影，嚼舌品足。”
董卓冷声道：“杀人又有何难！先生只管说就是，为了边疆的将士们，背负骂名，我也心甘！”
李儒呆呆的看着蜡烛火苗，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就是天，你若把天捅破，掉下来的东西，就会砸到洛阳城中每个人的脑袋！皇帝就是众臣的本体，你若……”
“别说了！”董卓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儒，被他所说的话震惊的几乎喘不上来气，“李文优！你……不愧是毒门第一！”
李儒面无表情，缓缓把头低下，沉声道：“我早就说过，此时入主洛阳城，不合时宜。”
董卓镇定片刻，说道：“如果只为雷霆立威，我是不会按你所说的去做的，除非你有更远的远见。”
李儒点点头，算是对董卓并不愚听，有自我见地的赞赏，剖析道：“造成如今大汉衰微局面的最大原因，就是几代君王一直处在外戚和宦官的夹缝中，君权旁落，皇威几乎名存实亡。如将军肯壮士断腕，废掉这个游离在外戚和宦官间的皇帝，重立新君，断绝外戚宦官吸食君权的管道，敬心辅佐皇帝，大汉还可再兴。只是如此一来，就会引来外戚和宦官的强烈反对，两者必会联合起来反将军！为杜绝此事发生，必须先将二者中的一个斩除。如今宦官杀死外戚何进，我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将洛阳城中的宦官诛杀。除了宦官，我们再行大事！那时候宦官已除，外戚便无人联手。那些早就名声扫地臭名远扬的外戚，很容易对付。将军恨透了尸位素餐者，我们在洛阳大干一番，将有才德的人放到对应的位置上！不出几年，大汉便可重返辉煌！”
李儒所说直入董卓心坎，董卓心里赞叹，李儒之计虽毒，但实行好了，不失为一妙计！但此事毕竟太大，董卓说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再自己一个人考虑一番。”
李儒刚要起身，董卓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按住他道：“今日入城前，我说如得二毒士相助，天下大事可成。说完此话，我见先生不置可否的一笑，如此一笑，定有深意。可请先生赐教？”
李儒听罢，甩袖一笑道：“智门分为温良恭毒让五门，每个门中第一，都有经天纬地之才。就算将军得到二毒士，遇上另外四门高手，也未必能有必胜把握，能平分秋色便是不错了。我笑非是他意，只是觉得将军太高看在下了。可正因承蒙将军不弃，在下定为将军竭尽全力！”
董卓看看四周，低声问道：“很早前，先生跟我说过，智门五门中，只有你一人出道，我想请先生再细想一下，四门之中，是否再没有人出道了？”
李儒缓缓打开折扇，一边轻摇一边细想，想了片刻，李儒恍然想起：“在我之前，还有一人！此人年少成名，乃是五门之首，温门第一。他比我早出道两年，不过两年间没有听到他半点消息，直到今日，他还是音讯皆无。要知道，从智门出道的人，半年无良绩就是失败，此人十二年没有半点音讯，大家都默认，此人应是突遭变故，早已死了。”
董卓听李儒说还有一人时，内心不由紧张，心中如提了一块石头；听到最后说此人多是死了，心中的石头放下不少，但终究还没完全放下，又问道：“先生可知那人姓名？”
李儒稍想片刻，说道：“此人姓刘，叫……叫刘备……刘备，刘玄德。”
外边凛冽的寒风丝毫不影响司马徽房中水墨渲彩的艳丽如春。
墙壁上到处挂着熠熠生辉的水墨，房间当中一位皮肤白皙的高瘦少年刚画好一副水墨桃园画，小心放下墨笔对司马徽道：“老师，画已作好，请老师品鉴。”
司马徽俯身观瞧，微笑着捻了捻颌下胡须，满意道：“不错不错。看来你最近没有白沉浸在作画之中。当初何进陡然而升，由屠夫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你和他同为屠夫，一起卖过过猪肉。他对昔日朋友还算不错，邀请你随他入宫为官，被你婉言谢绝了。小子，你有远见。如果你当时贪图富贵丢下墨笔去宫中为官，现在怕是如何进那般，身首异处了。”
“多谢老师夸奖。”白皙少年说着，用墨笔在脸上均匀的涂画，直到把脸涂画的一片乌黑。
司马徽看了，长叹道：“皮肤白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又何必如此在意，非要把脸涂黑呢，张飞？”
张飞拿铜镜照照脸庞，手法娴熟的将还不均匀的地方抹匀，直到自然到看不出是涂抹的才放下画笔，脸色落寞的道：“水镜老师，我很喜欢吟诗作画过文人的生活，但时代好像并不允许我这么做乱，乱舞的时代，来临了。何进这种人都能做大将军，当时我就预感不妙，尤其是他居然邀请表面上碌碌无为的我为官，那时候我就预见何进一定会把宫中搞得乌烟瘴气。乌烟瘴气的地方，我怎么会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