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霜殿坐落于皇宫的中轴线之上,紧邻御花园,巍峨宏大,威严冰冷。蔼蔼暮色下,九只神兽端端正正地立在殿角处,抬头仰望星空。
虞筠霭不紧不慢地踏入殿门。
这里是寒山国历代帝王的寝宫,分为外殿、内殿和侧殿,宽敞雅致,通透相连。外殿摆放着宽大的桌几,为批阅奏折之用。内殿用于安寝,紧邻净房,侧殿则用于小憩及用膳。
他已在此居住十年之久,头回感受到它的温暖。
常公公小跑着迎上来,“皇上,皇贵妃娘娘,净房已备好热水。”
虞筠霭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别说小榻,连小椅子都撤得一个不剩,马凌甚至不忘只留一床被褥。
这小子该赏!必须狠狠地赏!
他目光含笑,“你想先沐浴,还是先用夜宵?”
“我不太饿。”
青蔻话音一落,两位二十出头的如花美婢袅袅上前,“娘娘,奴婢服侍您沐浴。”
“去吧。”
虞筠霭拍拍她的肩膀。
眼见净房的小门关紧,虞筠霭才低声交代,“跟少府监说一声,皇贵妃娘娘的穿戴用具,多备一份儿在飞霜殿。”
常公公唯唯诺诺的,“奴才明儿一早就去办。”
青蔻自由惯了,不习惯身旁有人盯着,刚进净房就想撵人,“不用了,我……”她一顿,想起夙姑姑的交代,立即改口道:“本宫自己来就好。”
姹紫与嫣红对视一眼,“可是……”
“放心好了,本宫不是皇上,没那么多讲究的。”
“启禀娘娘,皇上平日身边只留常公公一个,无须她人伺候。”姹紫微微一笑,“奴婢是专程伺候娘娘的。”
青蔻还是为难,咬了下唇不吱声。
嫣红见状了然,“既然娘娘舍不得奴婢辛苦,奴婢就在门口候着,娘娘如有需要,唤一声就好。”
青蔻终于放松下来,“有劳二位姐姐了。”
从净房出来,青蔻换好中衣,又被虞筠霭押着喝下一碗西湖牛肉羹,直到眼皮开始打架,终于听到漫不经心的两个字。
“睡吧。”
她如释重负,“我睡哪里?”
虞筠霭用下巴指了指床铺,“你睡里边。”
“……”青蔻困得要死,反应也慢了半拍,“夙姑姑说,皇上才能睡里边。”
“宫里的规矩多着呢,事事都按照规矩,难免烦累。”虞筠霭补了一句,“在飞霜殿里,你可以放松一些。出了这个殿,凡事按照夙姑姑的意思来。明白吗?”
“明白了……”青蔻耷拉着眼皮,“飞霜殿的规矩,都有那些啊?比如?”
“比如,”虞筠霭拽着她坐到床边,耳尖微微红了红,“头天留寝的娘娘须早起伺候皇上更衣上朝。我每日卯时三刻便要起床,前往紫竹林练剑。明早你大可睡你的,不必管我。”
留寝?
这道规矩与她关系不大嘛。
青蔻一心想要会周公,勉力应付道:“卯时三刻,会不会太早了点……”
“习惯便好。”
看样子没太明白。
虞筠霭抿了抿唇,算了,以后再说。
青蔻实在太困了,就着他的手,迷迷糊糊爬进被窝。
虞筠霭成功转移了青蔻的注意力,继续与她聊天,“话说回来,你胆子也忒大了,怎的什么都不怕?”
初次见面,小丫头就是个胆子大的,明明独居,还敢把生人往家里带。至于雪夜攀爬绝壁,更是连久经沙场的闻老将军都不敢轻易尝试。
如今长大,她的胆子也跟着水涨船高。不怕毒,不怕蛇,甚至不怕……羞。虞筠霭想到云府夜宴的种种,顿时十分不自在。
彼时尚能自控,此时美人在侧,他忽然就淡定不了了,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脸颊发烫,各种反应全都冒了出来。
虞筠霭咳了咳,“你就没个怕的?”
青蔻的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将被子拉到下巴根上,半闭着眼睛答道,“有啊。”
“什么?”
虞筠霭掀起一侧被角,面对着她轻轻躺了下来。
青蔻嘟囔,“我很怕疼。”
“……”既然怕疼,当初还敢受那么重的伤。
青蔻继续嘟囔,“我还怕你。”
虞筠霭原本就不困,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怕我?”
他立刻翻身起来,自上而下盯着她,“为什么怕我?”
青蔻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前特别怕……”现在好点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她睡着了。
“蔻蔻!”
“蔻蔻!”
虞筠霭一连叫了好几声。
只见青蔻呼吸轻柔,红唇微微翘起,似嗔似笑,睡得极甜。
“你又惹我……这可是你自找的。”
虞筠霭低下头,含住她的嘴角。
青蔻悠悠转醒,明黄色的锦衾及纱帐映入眼帘,右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左手揉了揉太阳穴,这里是……哦,想起来了。
飞霜殿。
昨天跟着夙姑姑学了整整一日“儒家三礼”,晚些时候逛了一圈夜市,又跑去云府捉弄了一番云昭飞,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因为太过困倦,稀里糊涂睡在了龙床之上。
按照夙姑姑的说法,她算是名节已毁。
青蔻十分沮丧,刚张了张嘴,又觉得干渴异常。
唇上传来轻微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姹紫的声音隔着帐子传来,温和轻柔,“娘娘可是醒了?”
青蔻应了一声,“劳烦姐姐,取个铜镜好吗?”
“嘶——”
海兽葡萄纹铜镜中的女子,双唇红肿,连带下巴及脖子上都是红痕。再加上昨夜被皇上按住口鼻造成的乌青,真可谓异彩纷呈。
青蔻哀嚎一声,用被子捂住脑袋,一动不动。
“娘娘,怎么了?”
姹紫焦急唤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青蔻躲在被子里瓮瓮道,“麻烦姐姐去归洣殿取一瓶面浆过来,再给善琴说一声,本宫这几天先不回去了。”
“奴婢这就去办。”姹紫见她迟迟不肯露面,“已经晌午了,娘娘还不起吗?”
“不起……”
“为什么不起?”
虞筠霭刚一下朝就赶回来了,听闻青蔻不肯起床,二话不说掀开帐子,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定睛一看,瞬间呆住。
“你……”
“你这殿里有蚊子,我被咬了好几个包。”青蔻埋怨道,“怎么办,我见不得人了……”
的确见不得人了。
虞筠霭盯着她的双唇,任谁都能猜出他做了什么。
傻丫头只会纸上谈兵,遇上真刀真枪,连兵器都认不全……谁家蚊子力道这么大。
他神色一黯,“我从张进那里要了药膏,你先去洗个脸。”又转头吩咐姹紫,“打一盆温水过来,然后去殿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