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炼妖人
沥岭是个大地方，花钱也是如流水，苏执出门也没带钱，可苦了林聿止。奔前奔后找了数家，终于找着了个还算便宜的客栈。
一个破旧简陋的小客栈，环境是差了点，但好歹他付得起这个钱。本还想叫个大夫来瞧瞧，然而太贵，请不起。
他接了一盆热水，这水还是跟对街一家茶馆厚着脸皮讨来的。跟客栈要热水还要钱，他磨嘴皮子磨了半天，那老板却死活不肯，非要他两个铜钱。
没办法只好去别处讨讨看，虽说这过程是周折了些，但好歹还是讨到了。
他浸湿了白布帕子，拧干后走到床边，将苏执扶坐起来，伸手解他的衣服。
苏执突然挣开他的手，往床正中挪了挪，坐正身子：“看来我演的还挺像。”
林聿止：“……”
他手中还拎着帕子，一时是又惊又喜，缓过神道：“你没事？”
苏执抻了抻腰：“怎么说我还是个神仙，这种东西怎能伤我？”
林聿止有些半信半疑：“真的？”
他伸手要去解苏执的衣服，苏执往后一躲，一副“你干嘛？”的表情。
林聿止道：“你自己都说没事，让我看一眼又怎么？”
苏执迟疑了片刻，算是默认。
林聿止松开他的腰封，层层揭开，血浸了一大片怎能没事？不过苏执的衣服本就是相应的红色，虽不如染在浅色衣服上明显，但还是看得出的。
苏执道：“凡间的普通刀剑虽能伤到我，但完全不足以致命，我身而为神，没那么容易死。”
林聿止揭开最后一层白色里衣，看到了那道伤口，血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血痕。但看着皮肤和衣服上的一片血迹，还是有些惊心的。
林聿止道：“我先帮你擦一擦吧。”他边擦边道：“一会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
苏执轻轻应了一声。
林聿止擦完了，突然惊醒一般地道：“你能自己把伤口愈合吗？”
苏执看着他的眼睛：“不能。”
林聿止道：“你是神仙，为什么不能？”
苏执合上衣服：“普通的玩意虽杀不了我，但能伤我，而这些伤口我没办法自行愈合。因为，我没有神籍。”
“什么？”
“天界没有我的神籍，我的法力是有些禁制的。”苏执叹了一口气。
“那你到底是不是神仙？”林聿止坐地上趴在床边抻着面道。
“是，又不是。”苏执道。
林聿止愈发混乱了，前思后想也搞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但他也没想继续问下去，因为他觉得就算是问下去，得到的回答也依旧扑朔迷离。
“除了不能自愈，还有什么禁制？”林聿止转而问其他。
“不能对凡人出手，没了。”苏执淡淡道。
林聿止一愣：“那如果能对凡人出手的话，那江老爷是不是早就死了？”
苏执应了一声。
“……”林聿止轻咳了一声，“那这个禁制挺好的。”
“……”
林聿止没心没肺大笑了几声：“玩笑归玩笑，不过说真的，那江老爷做的确实不妥，这事本来就不赖你。”
“不过这禁制有的时候还是挺麻烦的，如果遇到凡间的歹人，你又不能对他出手，难免还会磕碰到。”林聿止站起了身，往外走了两步，又道：“我去给你看看能不能买上一套合身的衣服。”
“恩。”
见他出去了，苏执才躺下身，一不小心抽痛了伤口，闷着啧了一声。
他扯了扯被子，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枕边多了一套干净的红衣。苏执含笑的伸手捻了一把，料子糙了点。
他瞅了一眼地上水盆中浸着的那身红衣，心里有些不是味儿。
掀开了被子，下床套好了这一套新衣，还算合身。这外衣糙点也就算了，里衣也糙，穿着在身上感觉怪难受的。
苏执耸动了一下身子，想他活了五千年，从未穿过这等糙汉衣服，属实受罪。他将襟口稍稍扯开了些，脖颈才好受了些。
腰封也没束紧，这料子挨着肉本来就难受，松开一点总觉得会好受些，然而事实并没有。
苏执在屋内磨蹭了好一会才开门，这门是朝屋内开的，于是他刚一开门，就有一团东西朝自己砸了过来。
他全身而退，低头一看，是林聿止。
林聿止坐地上靠在门上，门一开便整个翻滚了一圈，他“哎哟”叫唤了一声后，立马就站直了：“醒了？”
苏执有些奇怪，他挨着门做什么？
道：“你干什么。”
林聿止直了直腰，想到昨夜捧着衣服进来时看到他睡得安稳，也没忍心叫他吃饭。
他就只订了这一间客房，本还想自己趴在桌上也能凑合睡一晚的，但自知睡相不好，说了梦话把人吵醒了不利于伤者养身。几番思量还是推门出去了。
“我看你睡了，怕把你吵醒，我就……”
就在外边靠着门睡了一夜……
苏执埋头憋笑，笑他一个大男人如女人一般心思多虑。
这点伤虽还是有些疼，但对于被寻常利器所创的伤口，虽不能自行施法愈合，但自我修复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自认为实在不必紧张。
林聿止瞧见了，道：“笑什么？”
苏执摇摇头。
林聿止道：“你伤怎么样了？”
苏执手抚了抚胸口：“还好”
林聿止道：“你是挺好的，但我不太好了。”
苏执：“恩？”了一声。
“你怎么出这么个老远的门，银钱都不带？”林聿止略显埋怨。
“住了这么个破地方，给你买了身衣服，没钱了。”
苏执有些不知所以：“你怎么知道我没带。”说着他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丢给他：“喏！”
林聿止：“……”
苏执无辜道：“你没跟我要，我也忘了。”
这沉甸甸的钱袋，自然是素英准备的，她怕苏执路途艰苦，便装满了金子……苏执嫌重，于是施了法在上面，这就忘了它的存在。
林聿止打开看时，眼睛都快被晃瞎了。他收了收惊地快脱臼下颚：“也没必要这么多……”
苏执朝他摊摊手，自己难得出山一次，素英恨不得让他背着整座神殿走。曾几次出山基本也都没带素英，哪回不是听着她的千叮咛万嘱咐，一道跟到山脚下才止步。
二人觉着有点饿了，便退了客房，又找了家客栈解决早点。果然还是贵的靠谱，菜品杂多，口味适宜。
苏执吃完喝了口茶润喉，林聿止伸手又拈了个包子啃。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苏执道：“蒲垣，冥界。”
林聿止一颤：“冥界？活死人？”
苏执颔首：“倒不是。”
林聿止心底一声长鸣，还未从蛮狐一事中回味过来，这就要去冥界了。一听名字就浑身发毛，是真不想去。
他抓起扣在一旁的茶杯，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要不过几天再去吧。”
苏执看他自听了“冥界”二字后，明显有些坐立不安，料想他是怕了，心里不免有些发笑。
苏执放下手中的茶杯，瞥了一眼桌上不曾被动过的酒瓶，刚想责他不喝就别点，受了一问便先搁置了。道：“怎么了？”
林聿止将茶水倒在桌上的花瓶中，斟满了酒才看到桌上还放着小酒杯。尴尬的嘴里一抽，闷头先饮一口，“你还问我？当然是养伤啊！”
苏执道：“不必。”
这点小伤还用得着养？自己好歹还是个神仙，这么一说显得自己好像很没用。
“吃完了就赶紧走。”苏执沉着声催促。
林聿止不以为然，还朝他抖了抖眉，举着酒瓶子朝他：“来两口？”
苏执伸手推开：“不喝。”
林聿止清笑了一声：“你莫不是一杯倒？”
苏执顿时卡壳：“自然……不是。”
林聿止斟酒推到他面前，示意他赏个脸。然而苏执却从桌前站了起来：“大清早喝酒我都不想说你，你嫌你自己不够清醒，还是觉得我不够清醒？”
苏执有些不快，推了客房门便出去了。
林聿止见状，慌忙跟上，走时因忘了付钱被小二拦了下来，尴尬被误以为吃霸王餐。
他往小二手机塞了一枚金子，没等找钱就匆匆离开了。
小二捡起金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有钱还跑什么？”
林聿止跑到苏执身边放慢了步子，靠在他身旁：“不喝就不喝嘛，生气干什么？”
苏执道：“赶路。”
林聿止双手抱在脑后，瘪了瘪嘴，不再多说。
沥岭虽富，但实则这块地并不大，要走出去也不耗时。苏执原路返回，又到了来时的大拱桥，二人走到桥尽头，苏执便一手将灼华化成了长剑。
苏执将灼华悬浮在地面：“抓稳了！”
林聿止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肩部一股力量——自己竟被苏执单手拎了起来！
苏执将他按稳在背后，长剑便慢慢升空了。苏执气定神闲的望着前方，而后又快速上升，不一会二人便已跻身于云彩之间。
林聿止大惊，叫声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喊出来，倒先开了口问道：“你这是在御剑飞行吗？”
苏执道：“你说呢？”
林聿止勉强着笑了笑，却因身体轻微动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低头探了一眼不可估测的高空，他一个激灵，顺手握了苏执的腰。
苏执一僵，微侧头：“别乱动！”
林聿止嘁了一声：“先前还说不御剑要徒步，现在这是怎么了？”
苏执挑衅道：“那要不我把你扔下去，你徒步吧。”
林聿止更是握紧了他的细腰，不注意掐了他的肉一把，苏执一声轻啧。
苏执推开他的手：“徒步去冥界，没个三五年是走不到的。”
林聿止一脸惊奇：“要这么久？”
冥界，闻其名便知晓不是什么凡界地皮，若换做普通人去，未必能寻到有这个地方。
蒲垣乃是冥界的一块，不过可以说是靠凡界较为近的异界了。再往远处还有妖界、鬼界、仙界、魔界等等，当然，天界更甚。
离开神殿之前，素英早就为他打理好了一切，连必经之地的次序也都排好了。
素英这先后顺序也不是按照距离长短排的，而是按照事态的紧急与否而依次排序的。
苏执当时初见她绘的图，有些地域之间跨越甚大，他便很是头疼，但没说什么。
本想不照她的规划自行安排的，思前想后又觉得未免有点草率，便不再想了。
不过这第二站竟不是最近的妖界，而是跨了好几界，等处理完蒲垣一干事等还得再折回来，苏执依旧有些苦恼。
在空中飞了许久突然经过一片云层，方才还白昼的天，瞬间黑幕缭绕。人钻到其中，有些压抑的窒息感。
林聿止倒吸了一口气：“这里怎么回事？阴森森的。”
苏执道：“这是妖界上空。”
“我们到了？”林聿止扶着苏执，固定住身体，往下探了探，入眼的除了一团黑幕，什么也看不到。又道：“这么快？”
苏执整个连人带剑往下一个俯冲：“底下定是发生了什么？”
苏执察觉此处异样，一时改变了目的地，决定先去趟妖界，尽快处理完毕了再赶去冥界。毕竟路过上空看都看见了，不料理干净总觉得心里不痛快。
长剑突然朝下偏移，林聿止脚底一滑，大呼一声，本能的抓紧了苏执的腰，才勉强站住。
苏执全神贯注于降落，没着急制止他，却道：“恐怕是那炼妖人此时又在炼化活物了。”
林聿止被风吹的脸疼，也听不清晰他在说什么，只能眯着眼踩在剑上，随着苏执一同下落。
风住了，灼华再次悬浮在地表面，失重感顿时消散了。
林聿止颤颤巍巍地踩到地面上，隐约能看见那双颤抖的双腿，苏执收了灼华便疾冲而去。
林聿止踉跄着脚步跟在后面。
是一大片黄土空地，左右渺无人烟。
果然还是来晚了一步，那炼妖人鼻子灵，动作也是迅速，竟然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腐烂尸体的味道，又像是什么烤焦的味道，更像是两者混合的刺激气味。
林聿止恶心的捂住口鼻：“这什么鬼味道？”
苏执看向前方高出的山谷：“是活物炼化成妖的一种仪式，也被称作‘炼妖’。所谓炼妖，便是捉来活物，或许是人，亦或许是飞禽走兽。投入炼妖鼎中，施咒生火，最后再滴一滴炼妖人的血液在鼎中，如此便术成了。”
苏执迈步向前走：“活物被炼化成妖物，被抽走了灵识。可虽失了理智，却因铸成时受了炼妖人的血而受命与他，认其为主，也只听命于他一人。”
林聿止道：“竟有如此狠毒之人？”林聿止咂舌又道：“这炼妖人可也是个妖？”
苏执为难的摇摇头，因为他也不知。当时的资料里注明得并不详细，就连炼妖人是男女也未知。
唯一确定的便是，炼妖人绝非常人。
那是自然，能炼化活物为妖的能是什么寻常人？
素英也着力查了许久，依旧没查出什么名堂，只道此处妖物纵横，还日益增多。
炼妖人手段阴狠，性情凉薄，怕是也不好对付。
到了山谷才发现这山间竟有个大洞，苏执站在洞口身体前倾在里面探了探，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便跨了进去。
林聿止紧紧的跟在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往洞内有深了，这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了，不过要全身通过倒还凑合。还好，这洞内最狭小的地方也勉强能通过。
突然脚底踩到什么，发出一阵啧啧的水声，洞内昏暗至极，低头也看不清。
苏执掌心拖明火，照了照，原来二人踏进了一片小水域，不过并不深，至多也就埋没了脚背而已。
然而下一刻，从洞内更深处传来一阵躁动，苏执还未来得及将明火移近了看，便被里头飞冲而出的东西砸了一身。
林聿止躲在苏执身后，苏执替他挡下了所有的侵略物，毫发未损。
苏执设了一道屏障，将二人护在其中。
林聿止意识到安全后，道：“那些是个什么东西？”
苏执趁此机会将明火丢在屏障表层，顿时这一圈的屏障又多了照明的功能。
那一团团黑色的东西争先恐后的撞在屏障上，二人才看清，竟是蝙蝠。
那蝙蝠自然也不是什么寻常的蝙蝠，而是绿眼尖牙的嗜血蝙蝠，块头更是普通蝙蝠的两三倍大，洞内少说有百八十只。
林聿止倒抽一口凉气：“妖化了？”
苏执颔首，道：“这蝙蝠嗜人血，你在这里面待着别动。”
苏执随意交代了一句，便跳出了屏障，苏执持灼华扇重重一挥，那一群嗜血蝙蝠被扇的直退洞内。他将灼华脱手而出，挡住了准备再次进攻的蝙蝠群。
一系列事情完毕后，苏执退后拎了林聿止就往洞外跑。
终于见了光，林聿止松了口气，看苏执还立在洞口。见他抬手，灼华扇稳稳的落在了苏执手中。
那群嗜血蝙蝠脱离了禁制，便一股脑往洞口涌，然而才到洞口，照了光便消散了。死了为首的一批蝙蝠，后面的也不敢再妄动了，齐齐飞了回去。
苏执道：“恩，果然畏日光。”
林聿止道：“你怎知这些东西怕光？”
苏执对他上下打探一番：“这些蝙蝠生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推断它是见不得日光。不过刚才我用明火照时， 它们却毫无反应，再加上模样异常，绝对是妖化。”
林聿止戏谑似得瞧了瞧苏执的脸：“模样异常不见得都是妖。”
苏执险些一呛，闷声不语。
苏执自沥岭出来之后，这一副花神相貌便显现了出来，额间花钿，些许赤色发丝，和那血红的眼瞳。看着有些妖艳，但却意外的好看。
苏执咳了一声，道：“那炼妖人十之八九就藏在洞里，想要抓住他，恐怕还得再进去一趟。”
林聿止见他又准备进山洞，急急拉住他的宽袖，“还要进去？”
苏执道：“你在外面等着。”
说着他便纵身越了进去，林聿止阻止不住，只好焦急的等在洞口。
苏执走进洞中，一路也没有碰到蝙蝠，这都快走到最深处了。苏执警惕四周，果然，从暗处飞来了一只嗜血蝙蝠，直直的冲向自己。
苏执只手一握，那蝙蝠瞬间化成一缕黑烟，一直单独行动，定是有人在操控。但方才那只蝙蝠飞来时，竟然无法得知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突然脚下水飞溅而起，淋在了苏执身上，苏执下意识的低头用折扇掩面，等水声落地才移开。
苏执抬头得瞬间听得一声：“小心！”
接而再听到的是一声哀鸣。
苏执朝火光处一探，只见火把滚落在地上，沾了水隐隐有些熄灭的迹象。
苏执托明火照了照，看到林聿止靠在石壁上，正抚着自己的肩头。
苏执三两步走了过去：“怎么了？”
林聿止直摇头，连连道无事。
苏执见他嘴唇泛紫，有些异样，便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看到小片血迹，肩处的衣料也因蝙蝠的撕咬而有些微破损。
是被嗜血蝙蝠伤了，这下有些棘手。嗜血蝙蝠在其所造成的创口处，会注入本身的毒素，且毒性极强。
苏执蹙眉道：“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
林聿止声音有些微弱：“我这不是怕你……怕你有事……吗？”
林聿止不堪的昏死过去，苏执的指尖染上了他肩头的血，他将林聿止扶靠在山壁上，无意间又触到了一丝冰凉，一时也没有多想。
苏执持扇，朝洞内深处喊：“有如此本事还躲着做什么？”
苏执声音刚落，洞内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带来一句少年嗓音。
“你们有事没事闯到我这里干什么？送死？”
苏执微微眯眼，看到黑影从里面走了出来，走近了才看清，目测是个十六七八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左边的手臂生的怪异，倒更像是后天安上去的假臂。而那假臂假的还十分真实，像是鳄鱼臂，黑鳞密的叫人发悚。
苏执蹙眉，心道：“恐怕他就是凭借这一双臂才得的妖力。”
少年低眼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林聿止，冷笑着道：“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