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殒身殉情
清晨，天亮透彻了，日头也高高挂起。四人同行去往福安寺旧址的那片竹林，一路上都默不言语，这便到了。
清羽已经换上了男人装束，但与他们站在一起还是显得十分娇小，无论是身形还是身长，都遭受到绝对的碾压。
二殿下道：“清羽公子，请吧。”
望着二殿手中举着的千刃，清羽接了过去，抬起手腕。
江良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他那拿着刀的手，蹙着眉朝他摇了摇头。
清羽莞尔一笑道：“江良……”
江良咬咬牙，艰难的松开发颤的手，满含心疼的看着他。
清羽接过来，用刀锋轻轻在腕子上一划，千刃的刀锋极利，只是轻轻一划就嚯嚯出了一道细长不浅的口子，殷红的血从伤口处蔓延而出，清羽用千刃在下方接着，才一会就染红了整个刀身。
苏执接过千刃道：“可以了。”
二殿下转身朝后望了望，又从苏执手中拿过匕首，道：“现在得把蛮狐引出来。”
清羽道向前挪动了几步，这是要献身为质了。
“等等！”江良道。
三人一齐看向他，都是一脸担忧和惊诧，怕他此时后悔。
然而江良只是坚定地道：“留下他的尸身，我要人！”
二殿下应了一声，苏执也默认。
留下人的意思便是，要趁蛮狐吞人之前用清羽身上的血禁锢住他，再使千刃一刀夺命。
捡了一块空地叫他在当中站着，几人在这里等了有一个时辰，清羽有些站不住了，便干脆坐了下去。又苦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蛮狐。
江良站在不远处，目不斜视的盯着，此时眨眼都不被允许，眼中不觉掀起了交错的红血丝。他齿缝间不留一点空隙，渐渐能感受到满嘴里含着的血腥气。鼻翼微微翕动，看着有些可怖。
他渴望清羽可以看向自己这边，可是清羽身体受制，根本没有办法操持自己的身体。于是只好独自焦急苦等。
蛮狐卷来一阵狂风，沙尘卷地而起，迷的清羽睁不开眼。他的手腕处还滴着血，地上也被染红了一小片。
二殿下一个越身，踩在竹身上，覆手五指朝掌心内勾，清羽全身先是猛烈发烫到灼痛的地步，而后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感受到身上的血液正在被被抽离。
果然，手腕处的血源源不断的在被往外牵扯，他一时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害怕，又或是释然，脑中只有一片浑浊。
他被二殿的操控所吸附，双脚脱离了地面，悬身在半空，越升越高。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便停住了。
清羽此时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也没有办法挣扎，但他还是拼劲了全力向江良所在那处歪头，也只是一点点，努力探了探。
江良竟显得十分淡然，但是他二人都知道，这份淡然是装出来的，一个怕担心，一个怕被担心，便都伪装自己来配合对方。
江良定定的站着，这是沉静了很久才缓和过来的淡然。江良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过，渐渐地脖子酸痛了，也依旧抬头望着。
他眼中溢满的泪光只差一个低头就该全部淌出来了，但是眼泪并没有等到那时候，而是从他的眼尾处，顺着面颊哗哗直流。
江良无声的流着泪，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匆忙用衣服擦去了眼泪，又尽可能淡然的抬头看着。他双手攥的很紧，甲片都嵌进肉里也不自知。
清羽嘴角想朝他微笑，却不受控痛苦的扭曲，笑的十分勉强，苦楚详尽在脸上。便干脆又将头扭了回去，独自承受，也不再瞥他。
清羽的血液凝成一条纽带，将蛮狐圈住后又结成网状，将其禁锢在血阵之中。
蛮狐奋力挣扎，却被溅出的血液灼坏了一只眼，他痛苦的久久悲鸣，任它怎么挣扎怒吼，然而只是让血液而成的牢笼越缠越紧。
二殿将手中预备已久的千刃直直的丢了进去，只听得蛮狐一声冲天长啸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二殿下一个抽手，清羽便从空中落了下去，江良几个大步疾冲，跑到正下方，稳稳的接住了他。
二殿丢人丢的突然，若非江良从头至尾都投入这处，恐怕清羽都没有最后的弥留之际，早早就摔死了。
从高处落下，江良接的精准，手臂被砸的生疼，但看到怀中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无比的清羽，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微痛。
清羽吃力的半撑着双眼，很想跟江良说两句话，但连一个字的音他也发不出了，只好强笑温柔的看着他。
江良看着怀中毫无血色的清羽，心中泛起一阵狂澜，肩部开始颤抖，他终究是忍不下去了，放声痛呼道：“清羽！清羽！”
清羽就这么温柔的看着他，他给不了任何回应，一会眼皮也开始打架，慢慢便合上了，只有耳边还仅剩的一丝嘈杂，渐渐的听觉也开始模糊，但是触觉却依旧警醒着。
他接收到的是轻柔的触碰，亲昵的动作，款款的深情。清羽的唇上感到一丝软腻，接连是滚烫的缠绵。
料谁也没有想到，江良竟吻了上去，当着三人的面，就这样重重的、毫不顾虑的吻了上去。
众人双眼瞪圆，一阵惊诧。二殿急急就背过了身，还朝看的入神的林聿止咳嗽两声，然而林聿止并不搭理他。
苏执用折扇轻轻敲打了林聿止的手臂，道：“非礼勿视。”
林聿止道：“你说他二人这是什么意思？”
苏执道：“不知。”
林聿止道：“江良这是饥不择食了？”
苏执道：“不知。”
林聿止嫌弃似得看了他一眼，道：“这是他对待将死之人的独特诀别方式？”
苏执又道：“不知。”
林聿止推搡他一把，道：“你怎么不看？”
苏执低着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脸皮薄。”
林聿止道：“这有啥不能看的，又不是男女之事，两个大男人你还脸皮薄……”
苏执道：“我其实是想说你脸皮厚。”
林聿止：“……”
二殿见他二人不知在嘀咕些什么，便凑了过来道：“说什么，我也听听。”其实并不是好奇，而是想脱离此时尴尬的氛围，所以才只好强行加入他们的阵营。
林聿止这才瞅了他一眼，道：“说了你也不懂。”
二殿道：“你懂。”
林聿止道：“反正比你懂。”
苏执：“……”
清羽虽无力的沉着眼，但他还是用最后仅剩的力气，微微翘起嘴角给了他无声的回应。
很细微的动作也被江良抓住了。江良哽咽着，身体也跟着在颤抖，他握紧清羽的冰冷的手尽量平息着道：“别怕，说好的，我陪你去。”
清羽听得模糊不清，脑中开始放空，直到全然暗黑，他垂下手，便没了气息。
三个月的相处，本只当是逢场作戏，终究是假戏真做了。江良发现自己对他或许从初次见面时便情根深重了，但这份爱实在不合常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眼前不断浮现二人的初见，讲的第一句话，拜堂时的兴奋，一回喝醉酒对他的冲动……过往种种美好，好似走马灯在眼前一圈圈环绕播放。
而他如今却冰冷的躺在面前，江良把他深深埋在自己的胸口，心道：“我不知你对我究竟是怀有怎样的感情，我也有些摸不清真实的自己。但我都还未来得及感受你内心的冷暖，就如此草草结尾了，有些不甘。不过无妨，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无论是重新开始，还是进一步了解彼此，我希望跟你一起。”
他只手从袖中掏出一把银刃，直截了当的刺入心脏的位置，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唤一声，便咽了气。
他自知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不会有善终。他更不知自己为何会对清羽如此上心，如此不可控制，一发不可收拾。
为追随一个连自己都还未摸透的人而殒身，这未免有些太儿戏了，又怎么会愿意跟他陪葬？但这个世间就是有那么多未解之谜，一切都是心之所向罢了。
江良面含笑意的抱着清羽一同躺了下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中，却也在自己的意料之外。这些无解的问题，也以他的一时冲动而终结。
众人皆是一惊，苏执疾步过来再探时，一刀致命，无力回天。
江良躺倒在地上，一手还抚在清羽的后背上，面含笑。
清羽侧脸枕在他的胸口，半边脸都染上了江良胸口淌出来的血，但也是面含着笑。
清羽命运多舛，江良由天之巅跌落无边，但终究身亡后能共赴黄泉，这或许对他们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了。
竹林依旧清冷，但不阴森，除了蛮狐后，倒是恢复了许久不见的平静。只是福安庙是真的不再了，那些去了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三人将江良和清羽的尸体收入白玉色的封灵瓶中，二殿下事情料理完了，残局不收，跑的倒是飞快。说是回去复命，然复命是真的，但丢这烂摊子给苏执也是真的。
原本商量好的是：清羽死后，江良或许还能从中帮助一二，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向江府、庄府交代清楚，说不定还好脱身些。
这下好了，连江良都跟着去了，他苏执纵是有千万张口，恐怕也难以脱身。
路上林聿止连连道那二殿下没人性不道德，但人溜也溜了，任他说也没用，倒是苏执被他念叨的心乱。
苏执道：“一会到了江府，恐怕要闹，到时候你走开些，免得受牵连。”
林聿止摆摆手，道：“那怎么成？怎么说此事我也算是知情，怎能把你一人丢出去？太不厚道！你当人人都是那个二殿下？”
苏执看着他道：“我能自保。”
林聿止：“……”
方才还自叹有一副伟大的情怀，能叫苏执感动，没想到在他眼里，自己其实是个累赘……
林聿止舒了口气，道：“反正我跟你一块去。”
苏执默认了。
道：“一会有什么你别乱来。”
林聿止连声应知道了。
到了江府，敲开门便迎出来庄老爷与江夫人，二人近乎是挤着门出来，江夫人先急切问道：“我良儿呢？校场的晨练他也没去，去了他屋里见一片狼藉，他怎么了？他去哪了？”
江夫人劈头盖脸问一顿，苏执竟不知如何答了。
缓了缓气才道：“节哀。”
说着从袖中取出封灵瓶，瓶口对着地面，地上躺平了江良、庄清羽的尸身。
江老爷、江夫人与府内其他众人皆是整齐一震，而后有人跪了一片，哭了一片，惊呼尖叫一片，还有一两个在暗处掩面笑。
江夫人发狂一般的直冲过去，扑倒在江良身旁，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抚着他的肩，痛声呼道：“良儿？你醒醒，你别吓娘！你快起来啊。”
确认江良确实已死后，江夫人哭声更甚了。
江老爷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指向苏执，道：“你……你对我儿做了什么？”他的整张脸都在抽搐着，布满了愤怒和悲痛。
林聿止站在一旁，见苏执一直不说话，一脸为难的样子，有些着急。但又因为刚刚答应了不乱来，一直克制着。
江老爷气冲冲的拔下腰间佩剑，指向苏执胸口，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整个江府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苏执将整件事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江夫人早已哭的肝肠寸断，苏执讲的话前半段倒还听了些，后半段近乎眩晕过去，还趴在江良的尸身上微微抽泣的耸动着。
江老爷瞪红了眼，他才不管什么清羽为了苍生，江良以身殉情。
荒唐，都太荒唐了！
此时，庄府的人也来了，马啸一声，车轿落地。
庄老爷下了轿近乎是跌撞着跑过来的，他近身蹭着苏执，极轻的说了一句：“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而后又冲到清羽的尸身旁，假意哭闹了一番。
苏执眉头一皱，侧头看到了被搀扶着的二小姐。二小姐在远处就看到了躺地的清羽，大概猜到了一些，整个人面白如纸，她朝苏执轻微摇了摇头。
庄老爷站起身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的女儿变成这幅样子？”
江老爷心中是有些愧的，道：“她是个好孩子，为了苍生而死。可我的儿子，却是为了她而死。”
二小姐时不时朝地上望一眼，但她不敢走近，她害怕，害怕自己会崩溃。
二小姐对苏执道：“苏先生，怎么回事？”因为声音颤抖的明显，她尽可能的缩短语句。
苏执叹了气，又将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通。
庄老爷走过来朝江老爷做了一个揖，道：“我女儿她为了苍生而死，江良他为吾女殉情，此情深天地明鉴！他们都是好孩子，你我痛失儿女皆是苦，但逝者已去，还请江老爷，节哀！”
江老爷用力的点点头，道：“庄老爷说的是。”他瞪向苏执道：“此事说到底是因你而起，即便清羽那孩子寿数不长，可若是你不来，他二人还能再安度些时日。如此，你也是逃不开罪责的。”
庄老爷也附和道是。
二小姐急急道：“此事与苏先生没有关系！”她站在江老爷面前，道：“是我叫他来的！我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寻来的苏先生，我请他……我请他来探探清羽，不曾想到竟会这样。所以，都是我！”
二小姐眼泪纵横在脸上，哭花了胭脂水粉，却依旧辨得出实美。
江老爷抬起剑，道：“这么说，你愿意担这个罪？”
庄老爷眼珠骨碌一转，道：“如若江老爷一定要拉一人出来问罪，老夫，无话可说。”说完他还侧身向一旁，让人以为他多么公私分明似得。
江老爷道：“果然庄老爷明事理。”
他举着剑直刺向二小姐，却在一瞬间折了剑刺进了苏执的胸膛。
“呃！”苏执闷哼一声。
一旁的安静了许久的林聿止猛地一惊，道：“什……”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剑又刺得更深了些。
江老爷道：“若是一定要拉人出来定罪，没人比你更合适。蛮狐？捉妖？真当所有人都是三岁小孩？你编这些故事不就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我看你才是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妖术，谋害庄老爷的女儿，还害死了我的儿子。沥岭那么多失踪的人恐怕也都栽在了你手上吧？”
说完，那剑从苏执胸口刺穿了后背，苏执跪在地上，倒了下去。
江老爷冷着脸，抽动了一下嘴角，道：“你就下地好好忏悔吧！”
林聿止来不及替他辩护，趴在一旁将他扶起来，道：“苏执！”
众人看戏完，皆被江老爷邀进了府，走时还听他道：“真是家门不幸，这丧事……”
……
林聿止望着那些人阴暗冷血的背影，朝还站在一旁看愣的二小姐道：“你也进去吧，好好安葬内弟。”他眼中也都是清冷，看得二小姐一阵寒颤。
说完不等二小姐回应，便一把抱起苏执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