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阁主
内殿中，官彻侧卧在琉璃座上，素英在一旁伴着。
“属下不明白，大人为何要留他于此？”
素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如谜一般的存在，连官彻待她也十分尊敬。表上虽为官彻近身女侍兼心腹，其实地位毫不低于官彻。而实身份并不明，只是官彻刚封成神的时候，素英就已经默默跟着了，官彻容她在身边，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依他所言，若是不让他待着，他也不会离开的，凡人如此，这倒寻常得很。”官彻十指相扣，时不时拨弄几下，低头道：“这里，量他也待不了多久。”
“他毕竟是凡人。”素英望着官彻怔怔道：“待在殿内不要紧，难保他不会自己跑出去。殿外妖怪遍布，那些小妖法力是低微不足为惧，但真对付起一个凡人，轻易便能致他于死地，不是每次都如上回那般好命。”
见官彻不说话，素英：“若是大人当真有意留他，倒不如给他个位子，敛书阁便不错。是我神殿的人，往后惹了事，也有理由罚。若是哪日他受不住了，轰出去也不麻烦。若无意，就当属下不曾说。”
素英说的话直击重点，十分紧凑伶俐，挑不出半点问题。方才的态度持有疑惑，下一刻便措好了最佳言辞。
而这神殿内，要么是糙汉子，要么是女汉子，像那人一般的油腻小生倒是……算不清多久没见到过了。殿内的那些下属，个个都僵得很，若不是还会说两句话，真早要以为他们是假人了。
官彻静静思虑了片刻，又看向素英道：“本座的事情，你总是要层层把关的，知道是你谨慎。他一介凡人，实在做不出什么戏来。”轻叹了口气，皱皱眉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本座会考虑。”
官彻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额，指尖的温热在整个头部迅速扩散，伸出指头朝素英勾了勾，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素英点了头便去了。
安稳了几日，官彻也没召过林聿止，而是刻意躲着他，谁都不愿意听和尚念经，非得秃头了。
林聿止几次出来妄想偶遇，却怎么也撞不着人，晃多了难免惹人厌烦，只好憋屈着待在屋内种蘑菇。这样无聊的过了几天，林聿止也终于沉闷不住……
红叶帘外，淅淅索索的声音，虽然刻意降低到最微弱，但…
“进来吧。”帘内的官彻朝外呼着，手中持玉杆黑墨软毫，专心在纸上续续写着。
揭开帘子的是那林聿止，他在帘下看着，官彻认真的样子很迷人，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等被招呼了声才向官彻桌前走去。
经历了上回，林聿止这回倒安分多了，一尺外乖乖立着，道：“姑娘每日都拘在这里，都忙些什么？不闷？”
官彻没有看向他，只是翻着一旁堆积的竹简，又写了些什么字，不一会便合上竹简，抬头看着林聿止道：“本座是男人。”五个字简洁明了，不同于之前刻意提高的声线，虽然音色细气的很，确实是十足的男人音。不赋予星点的情感在其中，让人感知不到一丝言语中的深意，不是在怪罪，更不是生气。
“恩，我知道。”林聿止一本正经，在官彻的解释后也没有停顿思考，近乎是笑着说的。
你真当小爷我瞎得男女不分？他心想着。
虽然已经尽量的在控制自己的不满不悦，但不曾想到的答话，还是叫官彻一时间呆滞了，不知说什么，只好尴尬的整理身前桌上已经够整齐的竹简堆。
“见你的第一眼，宛若天仙，有那么一刻我险些看走眼。”笑笑：“也不是真认错了。”林聿止实话实说。
突然仿佛空气都凝固，似乎可以从官彻额边看见那垂下的三根黑线，冷空气中，呼吸声都慢了。
“第一声脱口而出喊了姑娘，便也不想着改了，蛮顺口的。”林聿止笑眯眯的样子，死不正经一根黄瓜——欠拍。
林聿止站着等了沉默着的官彻很久，才终于见他有了起身的迹象。干等了这许久，林聿止早就耐不住了，还不等他站直，急急地：“忙完了吗？”他笑盈盈的贴上前去，绕过四方桌到官彻身侧。
“恩。”官彻应的简单，觉得与他靠的太近，便默默往边上挪了一步。
林聿止不给他躲开的机会，跟进了一大步，衣摆与官彻的紧紧贴在了一起，发出绸碰绸丝滑的声音，道：“那一起去外面透透气如何？”这句近乎是贴在他眼前问的，呼出的热气钻了他一耳。
官彻被这突来的接近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你若是无聊就自行出去吧，本座伐了，小睡片刻。”说的极快，转身时一身宽服被甩的腾空。
望着他掀过去的背影，林聿止“咻”地伸出小指勾住官彻的宽袖，无厘头道：“那让我也跟进去瞧瞧呗。”眼睛里满是金光，似乎是要生出金子来了，而另一面还在悄悄观察官彻的眼色。看他有些恍惚，并没有确切不许的样子，微微左右扭动了一下身子……
敢想象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男人撒娇的场景？令人作呕！
官彻定住了般，余光瞥向了林聿止正扯着自己衣裳的咸手，欲言又止，无奈：“随你。”轻轻收了收袖子，向内室走去。
推开一扇门，是一张呈红的床，几层纱帐两边勾着，除了那张床与床边的挂衣木架，屋里也就只有一张茶桌，一把茶座，过分的是那桌上的茶杯竟是有，且只有一个。没有太多的修饰，只显得空荡荡的。
“神仙也要吃饭喝茶，盖被子睡觉？”望着这么血腥的屋子，不仅仅是此屋，这整座神殿都血色无比，哪里跟书上写的仙人居住的仙境那般，可见书上所写什么仙境福地不能当真。林聿止不禁缩缩脖子，抖抖身子。
官彻坐在床榻上，不答他的话。
“人家新婚挂红绸图喜庆，你这跟屠宰场似的。”林聿止拉开茶座翘着二郎腿坐着，好像铁了心要逼官彻开口，道：“屋子里竟什么都没有多的，仙人也分贫富？”敲了敲桌面：“我当神仙都是站着睡觉，躺着喝茶，到处都是奇珍异宝，若随便捡一件就能糊口好几代。”
他又环视了一周：“你这偌大的神殿，除了每处都有的巨大夜明珠，也没什么古董宝贝。恐怕你那写字的软毫都更值钱，旁的没有，桌椅倒是精致得很。”
林聿止在弹着光，平滑的桌面上哈了一口热气，竟没有半点浊气覆在上面，多番尝试依旧如此，见怪得很。
无稽之谈！果然是凡人俗眼，若是见的多了，又岂能称得上是奇珍异宝。真拿去凡间，殿内的一切都是无价之宝。量你说几代，怕是不止千年都吃喝不愁。
素日里持的软毫笔杆是奇山深岩中凿出的罕见玉石而做。许多年前，听说那山奇险无比，常有妖魔横行。当初官彻偶然路过，顺手除了那处的妖魔邪祟，山间的土地神感激赠的。殿内旁的来头更甚，只不过是凡人无眼力见罢了。
官彻对其依旧不理不言，掀开薄被躺了上去，闭上眼睛不愿再听他这般闹下去。
“你休息你休息，我不说话了。”林聿止机械地抽了抽身子，总觉得自己若是再多说一句，官彻估计要把自己生祭了。
当他只是嫌自己烦找的借口，不料这人竟真睡着了。林聿止不由得轻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烦人。
脱了鞋提在手上，踮着脚移步到官彻床边，把脸慢慢凑上前去，趴在他床沿边静静地看着。
官彻背对着床外，林聿止眺了半天也只看到他起伏的后背，本想好好欣赏神仙的睡颜，甚是可惜。可转念一想，心中又默念：“罪过罪过，他是个男人。”
而后林聿止又在屋内呆了许久，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才刚起就突然惊醒，不知是何时被人挪了地方，也不知睡了多久。林聿止蹦坐起身，望了望四周，又是初醒时那间满屋子大喜庆的颜色。女侍们在一旁站着，纱帐还未放下，算着应该没有睡多久：“我怎的又回来这了……”林聿止长叹一声扶额。
“阁主，往后这里便是您的住处了，若有需要且与花奴说即可。”床头站着的一小丫头穿着点赤带白的装，而余众人仅是单单的素白色，发髻有支白玉簪子绾着，显得的有些不同。
“阁……阁主？？”刚才才惊得浑身一抖，看清了说话的人，林聿止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唯恐听错了，也不知这一觉，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不过奇怪，这丫头怎么感觉有些熟悉？林聿止也不深究，因为他现在更想知道目下的情况。
“是，以后花奴便是您的近身侍女，伺候您的衣食起居。”花奴转过身，从那红木架子上轻轻捧下衣裳，走近林聿止，预备着替他穿衣。
花奴这手才晃在他肩部上空，林聿止回过神来连连退后，猛地出手欲夺过那衣服，却抓了空。
“阁主要做什么？”花奴反应也是极快的，侧身抱着衣裳。
“我这还没缺胳膊断腿，穿衣还得伺候着，真当我老不中用了？”林聿止一口气倒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花奴手中的衣衫，似乎准备再抢……
“觉得本座的往生殿招待不周吗？”门外传来的。“若无不便，本座就进来了。”也不等林聿止做回复，官彻自说自话的推了门就走进来了……
林聿止见到官彻便直直靠上前去，官彻好像躲什么恶心东西般惊地往后退了几个碎步，林聿止见状只好识相的定定站着：“姑娘这里招待的……”偷缝望了一眼头也不敢抬起的花奴：“实在是太～周到了！”说着又往前一大步，手还不安分的轻轻拍了拍官彻的肩头。
花奴一惊，将衣衫搁下后即刻跪下，额头紧贴于落地的手背上，动也不敢动，仿佛是自己做了错事一般。
林聿止见势迅速将手收回，尴尬的在空中甩了甩：“睡得久了手都不太听使唤了。啊哈哈哈哈…”林聿止傻愣愣的干笑着。
“将衣服先换上吧，本座在书阁。”官彻收了收眼里对他的杀意，不多说，也不给他搭话的机会就折了身去。
门全合上了，花奴才慢慢直起身，喏喏道：“阁主……”
“你要为我浣洗衣物，烹茶煮饭，收拾打扫我都没话说。只是这穿衣脱衣，洗浴之事委实不必了，男女有别，总觉得不妥。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你也莫要为难我。”林聿止静静地对着花奴说着，手接过衣裳，难得还有个正经样。
“是，花奴不敢。”花奴应：“阁主有吩咐，唤一声花奴便到，少主若无其他吩咐，花奴告退。”门又一次合上。
“总算是出去了。”林聿止仰天长叹，真想不通刚才是自己太较真了，还是那花奴管太宽了？
换好衣物的林聿止现在瞧起来是个人样了，一袭藏蓝的衣很合身，之前那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满脸的血与灰，就像是土匪强盗般，现在一看倒像个正义侠客。
林聿止去书阁的一路听了许多声的“阁主”，还是很不适应，不知是何德何能捡了这往生殿似乎还挺高的地位？揣着惴惴不安的心到了书阁，推开那门，又是一片帘。揭开帘子，官彻伏于案上，手中握着红玉石杆笔。
“坐。”官彻认真的书写着，头也不抬，招呼傻站着的林聿止。
他头顶是长了眼了？
林聿止来不及好奇了，向前几步，静静坐在石座上不语，只是痴痴的望着官彻那认真处理文籍的样子，怎么也挪不开视线。当然，神仙的容颜可比一切都有看头多了。
“在看什么？”官彻依旧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继续手上的事情，冷不丁问出了一句话。
“自然是在瞧姑娘的倾城美貌。”林聿止好似是羞了，拿不知从何处顺来的折扇稍稍遮了遮面，像个娇羞的女子似得，让人看着觉得，着实恶心……
“你想死吗？”官彻说得极淡然，恐怕在官彻心中早将他踹在脚下抽筋扒皮了……
“不，我想活着。”林聿止翘了个二郎腿。“不说笑了，我们来谈谈正事，这阁主是怎么一回事？”手不停的开扇合扇，这拍拍那捶捶，让人以为此人许是多动症罢……
“本座要说的便是此事。”官彻终于放下手中的竹简，直了直身子，抬头望着林聿止。“你自愿留在殿内，本座不曾强求，便予你权位，也方便理事。”
实则只是应了素英的提议而已，根本没他说的这般大度。还特意派素英去了一趟凡间，把他的底儿掀了个朝天。翻出他那早已无人居住的破烂木屋，素英踹门而入的时候，吃了一嘴的灰，屋里头满是蜘蛛网，走两步就被糊了一脸。屋子确实挺大，要不是翻到些字迹都糊了的官书和几块碎裂开的牌匾，还有还真不信这是个大户的家。除此以外愣是没查到个东西，不过据当地的说，这家是个没黑的，落得这幅田地确实是为人所害，旁的也没什么风言风语，算是干净，落魄了以后就更干净了。
这才有了现在的阁主一说。
“你们仙人这般随意吗？竟与戏本里写的一点都不沾，连入门考核都省了。”林聿止走近里头的书架说道。
官彻道：“阁下恐怕不知，古书有曰——仙缘。”
说这话的时候，官彻心里咯噔一下，从不跟外人说过话的自己，当下说的竟全是瞎话。好在活了千年，这一把年纪下来，脾性炼硬气了。
老天有眼，莫霹雷。
“呵！我竟是个有仙缘的！”林聿止拍手道，傻子竟把这话当真了。如果他此时抬头看官彻，定能看到官彻发青的脸和那双不会撒谎到处游走的眼睛。
官彻不想多说，自知可谓是一桩好事都没做过，万一这天上一道雷真下来了，那可不遭了殃。平时习惯了万事不形于色，此时也只好心中暗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