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因为我前些日子在太学院和国子监大比之时,随口问了钱小姐一句信阳钱氏。见她言辞闪烁,说是会帮我打听一二,我便没有太在意。可是今日去左相府拜访,她更是闪烁其辞。我便起了疑心。抓了个小厮仆役,诓骗了一番……咳咳,嗯。”魏召南顿了顿,便又道:“就瞧见你了。”
“我只想知道,他们是从我打听过你之后,才这般对你的吗?”
魏召南一番话,亦真亦假,让钱文哲脑子里翻过了几遍,立刻就推测出来了几个方向。
此时的钱文哲,已经不再是那时候,魏召南初救的钱文哲了。他的心境变化,让他垂眼不语时,倾听人言时,都有了前一世魏召南见到他的那种隐藏锋芒,聪慧却偏激的雏形了。
钱文哲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咳了半天,这才说道:“是也不是。”
……………………
而战王府里,其实在魏召南早早拉着蓝梅跑出府门没多久的时候,就出事了。
魏崇军遣人将魏崇义叫到了他日日晨起操练的院子,牙关咬紧道:“跪下!”
魏崇义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地上。
“你才多大!从哪里学的腌臜手段!”魏崇军一双浓眉怒目,虎眼圆瞪,好似一抬手就能扒了魏崇义的皮。
吓得魏崇义下一瞬就开始喊道:“二姐!救我——”
“还好意思叫你二姐!你二姐若是知道你干了这等腌臜,下作之事!怕是难以自处!”魏崇军一掌拍向石案,案上便有了裂纹。
“况且!你堂堂男儿,自己行了不义之事,还要喊女眷来保护你!简直成了我们战王府上下的笑话!”
魏崇义吓得哭着问道:“长兄如此生气,可是昨日那酒有什么问题?”
“你倒反来问我?”魏崇军直接被气笑了,说道:“不管这事,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做事前,就不知道自己动动脑子?念在你身体孱弱,就让为你跑腿的小厮承受责罚!下次若还犯,谁也不能替你受过!”
魏崇义看着为他跑腿的小厮被按在他面前被杖刑,其他的仆役下人也都被叫来观刑。
魏崇军说道:“主子胡闹,你们不知道劝诫,还跑去助纣为虐。这就是下场。你因为自己害怕被做错事的主子训斥,就不顾战王府的家规家训,那就要做好挨罚的准备。如有下次,直接发卖。”
一众下人看的心惊胆战,不由得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而跪在一旁的魏崇义却丝毫感觉不到冰天雪地的寒冷,反倒是又气又羞又恼怒,闹得一头热汗。看着替他挨罚的下人,也不敢哭,怕这位浑身煞气的长兄罚的更狠。
马夫驾着车,问魏召南:“郡主,咱们是去哪?”
魏召南想到,索性闹了这么大一出,把人从左相府里救了出来。不如直接回战王府算了,免得人家猜来猜去,反倒显得有什么秘辛似的。
“回府吧。”魏召南说罢,便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回到了战王府,魏召南便将钱文哲安顿在了最干净宽敞的客间。白芷本来想着先一步告诉魏召南,魏崇义受了多大罪,可能要和魏召南冷战了。可她瞧见衣袖被砍成片儿状的魏召南,吓得三魂七魄散了一半。
而魏崇义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本来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这次绝不再理魏召南了,从没见过这么坑害自己亲弟弟的。谁知道他听下人说:“听说二小姐浑身是血,被人砍了。”
“啥?!你说我姐被人砍了!?谁呀!谁干的!”魏崇义吓得顾不上穿外衫套大氅,直接就掀了帘子向外跑去。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钱文哲所在的客院,便站满了战王府的主子。
魏召南安排了医者为钱文哲把脉看病,而自己则是让蓝梅在另一间房给自己上药包扎。
白芷匆匆抱着衣服,双眼红肿地跑进了屋子,待魏召南换好衣服之后,才扶着魏召南见魏长恭等人。
魏召南见父兄的脸上皆是隐隐有着雷霆之怒的样子,吓得一时间差点忘了该怎么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魏长恭看向蓝梅,问道。
蓝梅“噗嗵”一声,跪在地上,便流着泪,把在左相府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魏长恭。
魏召南自幼被宠着,魏长恭和她哥哥姐姐从来也没有对她发火过。可她还是有点天然的就有些害怕父亲生气。
魏长恭“啪”的一声,拍碎了椅子旁边的高几,冲冠眦裂道:“这个老匹夫!竟然敢!”
魏崇军和魏崇忠也是牙关暴起,双拳紧握。就连八岁的魏崇义也虎目圆瞪,一副要冲上去咬谁的样子。
魏召南不由得心里觉得汗颜:好像是我去别人家抢人,所以别人家护卫才砍伤我的。全怪别人的错,是不是不太对……
魏召南见魏长恭已然拂袖起身,一副要冲出去找钱明书打架的样子,便赶忙说道:“爹,哥哥姐姐们,你们先别着急。这事,先问清楚钱公子比较好,我只是见他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这才冲动之下,办了错事。也不能全然……”
“你别说了。”魏长恭抬了抬手,说道:“你还小,你看见不义之事,就好打抱不平,这不是你的错。可钱明书这老匹夫不小了!这件事交给为父处理,你在府上安心养伤!你们都照顾好妹妹!”
魏长恭交代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召南的喉口,“咕咚”一下,她觉得,自己怕是真的闯了祸了。
原本大家都让魏召南回捧月阁去躺着,可她非要留在客院,一定要听钱文哲讲清楚,到底那日一别之后,怎么会弄到这个田地的。
钱文哲虚弱地看着魏召南,又一一地要向魏崇军等人行揖礼。
“你快好好躺着吧!你都这样了,这些虚礼就不必讲究了。我们家不在意这个。”魏崇忠快人快语地说道。
钱文哲微微有些心惊,外人传言中煊赫于世的战王府,竟然是这样一个样子的。
魏召南蹙眉,说道:“我父王因为我胳膊被砍伤,已经冲到左相府去了!我现在,只想问一下,当日一别,你是如何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若我们占理,到时候万一陛下问责,也好有个说法。”
钱文哲思索片刻,便道:“那日一别,我先是拿着郡主殿下借给我的银钱找了一家客栈修整了两日,便在商行等往太雍京都走的商队。后来等了三日,便找到了愿意收留我同往的商队。给了他们一两银子,我便跟着一同来了京都。”
“到了京都,怀中银钱所剩无几,便直奔左相府。原本,我想着钱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伯爷爷,定会为我主持公道。谁知,左相钱大人只见过我一面之后,便把我的事情交给他的儿子去查问处理。我一开始在左相府住下的时候,还是在客院。有医者问药,有小厮照料。我也很是感激,所以经常帮同辈的几位钱公子解题论道。可后来,不到一个月后,大约是十一月初的时候,他们便把我赶到了小厮住的地方。”
“从那以后,再无医者,也没有小厮的照应。同辈的几位钱公子只在需要我解惑时,赏我几口可口的饭食。平日里,我吃的都是仆役们剩下的饭菜。”
“可这些都是为什么呀?你到底需要左相大人为你主持什么公道啊?”魏崇忠不解地问道。
钱文哲便把他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与魏召南上一世记忆里的相差不远。
“可是,即便是钱大人不能还你一个公道。你也是他的血亲侄孙。他怎会如此待你?”魏崇军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钱文哲,问道。
钱文哲轻嘲一声,说道:“他家中再养不出能人,便容不下别人家有恃才傲物之人。也是怪我,太过显山露水,惹得同辈中人,竟无一人真心实意的同情我的遭遇。一个个只在背后暗自幸灾乐祸。再怪我,莽撞天真,竟以为天下没有能遮掩住的真相!哈——无知无畏,竟要我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钱文哲咳嗽了一番,又道:“待到腊月,忽然有一天,钱公子等人漏夜命人将我拖入柴房。一面辱骂我,一面打我,说我来京都的路上,一路诓骗路人,恶意丑化左相府的名声。甚至将自己做的丑事,推脱干净,蒙骗挑唆战王府,给左相府蒙了羞。可我……可我……咳咳咳咳咳……”
魏召南微微蹙眉,对着魏崇军说道:“腊月大比的时候,我只是向左相府的钱小姐打听了一下,信阳是否有钱姓旁支,我并不知道会给钱公子带来这样大的误会和困扰。”
“再后来,就是鄙人有幸,又被郡主殿下搭救一次。”钱文哲说罢,双眼通红,道:“先前郡主殿下的师兄费心尽力,为鄙人治好的腿疾,倒是凭白浪费了那些好药了。”
魏召南也颇为羞愧,她原本救钱文哲,就是为了断了皇甫咏烨的左膀右臂的。后来,在钱小姐面前提到钱文哲,也只是想着要钱文哲受到照顾之后,记得自己的好。好在将来,她想问个什么消息也方便一二。谁知道……竟导致的钱文哲得到的是这番“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