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咏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魏召南和钱文哲，他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不过，他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皇甫咏烨不由得想到：他们静南王府当初似乎是扶持过钱文哲的。当初给钱文哲五十两银子的时候，他还和他父王有过讨教。
如果魏召南真的不知道钱文哲的这件事，那么，钱文哲是为了证明他是想完全背靠静南王府，而远兵权日衰的战王府呢？还是说这人其实根本毫无感恩之心？
伪君子就这么有意思。他一方面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是，他又希望，和他合作，或者隶属于他的人，一定要心怀感恩，要有道义之心。
而显然，他没有料想过，魏召南是敢于做真君子和真小人的人。
真君子，在于——她看见钱文哲被人用非人待遇相待的时候，她是真的能够一怒冲冠，不管不顾的冲将而去，被人构陷不知礼数，年关创将府。
而真小人，在于——魏召南直接告诉钱文哲：我们战王府，不养闲人。我帮你，是为了将来有可能的时候，为己方便。
其实，魏召南这么做，都不能定为小人。也算是明明白白的君子所为了。但是，加上她最初救钱文哲的初心来说，勉强算得上真小人。
可是，皇甫咏烨什么也不知道啊。他心底就在纠结，这步棋，是下错了吗？还是说魏召南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以为自己救过钱文哲，所以看见他赈灾事宜做的不错，就想要拉他一把？
皇甫咏烨带着疑问，单约了钱文哲夜里小酌。
“本世子发现，你其实好像早就知道要有洪灾，早早地就带着乡民们往地势高的地方跑了？”皇甫咏烨问道。
钱文哲在接到皇甫咏烨的邀请的时候，就打算真话假说，假话真说了。
所以，他不卑不亢地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回禀世子爷，下官确实早就发现了。”
皇甫咏烨来了兴致，但是也很紧张。故作平静地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钱文哲便说道：“下官年幼的时候，孺慕父亲。父亲很喜欢给幼弟说祖父的事情。下官每每都坐在远处的角落里，幻想父亲是在对下官讲述祖父的事迹。”
皇甫咏烨微微蹙眉，亲自给钱文哲倒了一杯薄酒，以示宽慰。
钱文哲端起酒盏，掩袖喝下，拱盏致意。继续说道：“下官的祖父曾经为了修堤防洪，就在潭府乡附近实地勘察过。所以，下官凭借着依稀的记忆，又向当地的老者打听过。本来只是想释怀自己对祖父的孺慕之情。”
“但是，连绵的雨季，加上罕见的乌云密布，连着两日都不见天日。下官就产生了警觉。下官想到离京之前，吏部查出来的几件事。下官越想越觉得害怕，夜不能寐。于是，下官就决定，要把百姓带去地势高的地方。如果，是下官判断错误。那下官就会遭到百姓唾骂。但是，如果是下官判断对呢？那就是救了上千口人的性命。”
皇甫咏烨听到这里，点点头，说道：“那你还是挺幸运的。当初武定郡主的父王上奏劝说陛下加固堤坝，左相一力反对。你所辖之地的百姓还好，愿意听你规劝。”
钱文哲低垂眼帘，叹了口气，并不接皇甫咏烨上半句话，而是说道：“也不是。下官是给百姓们承诺，如果下官判断错误，耽误的农活，下官和衙役们亲自给百姓们挨家挨户的补上。而且年长的老者让年轻人必须跟着下官去，他们这才将信将疑的跟着下官离开的。”
皇甫咏烨见钱文哲说话是滴水不漏，不把把柄递给他，便点点头。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失望钱文哲没有错处供他拿捏。
“倒是武定郡主很有意思，我听说堂叔战王爷忽然在御前谏言，就是被我这堂妹劝说的。她可有劝过你？”皇甫咏烨半真半假地试探道。
钱文哲点点头，一脸纠结，斟酌了片刻，这才说道：“也不算是劝说吧。在下辞别京都之前，倒是对武定郡主正式道谢了一番。武定郡主当时只是提醒在下，说吏部查出来了江南道、山南东道、淮南道修筑堤坝的时候，有贪墨事宜。让我注意当地的防洪安全。也许就是这一份提醒，下官多加留意了。也确实是武定郡主的功劳。”
皇甫咏烨赶忙拱手道：“钱兄高风亮节！在下自愧不如！”
钱文哲赶忙一脸恭顺地谦虚道：“不敢不敢！世子爷对钱某的提携，在下没齿难忘。若不是世子爷接济在下，在下连辞别京都之时，都无法备下薄酒对武定郡主道谢搭救之恩。这因果机缘，还是多亏了世子爷才是！”
皇甫咏烨又谦虚地与钱文哲推杯换盏，说了一些其他。他心底大概有了一个底子，在他旁敲侧击之下，他弄明白了一个问题。就是钱文哲很自信，如果武定郡主没有救他，他当时也有办法离开钱府。而且，不难听出，钱文哲对魏召南第一次搭救他，并没有十分感恩。因为，他认为如果不是魏召南，他在钱府就算不受重视，也不会最后因为钱府的同辈以为他会污蔑钱府，而变本加厉的虐待他。
所以，钱文哲对魏召南的感恩情怀很淡。
皇甫咏烨倒是很满意这一点。不过，钱文哲又不是完全不感恩魏召南。所以皇甫咏烨便还有些留待观察的感觉。
不过，皇甫咏烨还是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他需要向他父王探讨，这个钱文哲将来该如何对待。
看这次的百姓反映，大家是很喜欢钱文哲和魏召南的。魏召南是女子，最多就是树大招风的为战王府再添荣誉。但是钱文哲不同。
钱文哲这次搞不好，可以提拔成潭府城的知府。（有人问我为什么有潭府城旁边有潭府乡，看故事的时候一开始都搞的莫名其妙，以为枝枝写错了。可是，长安城旁边还有个长安县啊。枝枝也不知道这些个“双胞胎”地名咋肥四。但是潭府城是潭府城，潭府乡是潭府乡。）
提不提拔钱文哲，由谁来提，就是一门学问了。皇甫咏烨现在只想赶紧把粮食和药草送完，就出发去山南东道。好把消息尽快告知父王，让人把该运作的事情运作好。
钱文哲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试探地问道：“二皇子殿下那边如何了？听人说二皇子殿下的巫城又遭了灾。”
皇甫咏烨低垂眼帘，眼波一闪，便把二皇子遇袭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当时听说四皇子刚赶回潭府城，钱兄可知道四皇子从哪赶过来的吗？”
钱文哲云淡风轻地一面给皇甫咏烨倒茶，一面说道：“四皇子殿下救了一大批早前赶去救百姓的护卫军。听说四皇子殿下回来的时候……”
“总之那些被四皇子带回来的护卫军，都非常的拥护四皇子殿下。他们之中，只有一些伤残病患留了下来。剩下的，都跟着四皇子殿下去山南东道了。”
皇甫咏烨听罢，点了点头。直接问道：“钱兄，你可知道，京都之中，不少人觉得我这位二堂兄遇刺，其实和我这位四堂弟有关。”
钱文哲不急不缓地慢慢饮了一口茶，却摇着头，似是吹茶盏里的茶渣，又好似是为了摇头而摇头。
他道：“许多人都不知道四皇子殿下是谁，但是若说巡抚大人，许多百姓和护卫军是亲眼所见的。甚至不少人和四皇子殿下，都有朝夕相处的逃难过。”
皇甫咏烨听罢，便明白了钱文哲的意思。他很喜欢钱文哲这样的聪明人，他不说你错了。也不说你对。他用很婉转的方式告诉你，如果你要嫁祸这个人，你要考量清楚有什么条件挡在你面前。
“钱兄可听说过六皇子的消息？”皇甫咏烨问道。
钱文哲点点头，说道：“鬼医大人要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听武定郡主提起过。他们那边赈灾好像很不顺畅。”
皇甫咏烨不免好奇道：“武定郡主具体是如何说的？”
钱文哲很中肯地说道：“因为武定郡主和四皇子殿下一直保持着通信往来，所以四皇子殿下给她说赈灾粮需要各地竞价，价高者得，才给发赈灾粮。所以，导致了赈灾不利的问题。不过，具体情况下官也不十分清楚。”
皇甫咏烨心底一惊，他以为这件事抹起来应该很容易。如果他们静南王府已然要站队六皇子的话，这件事就必须要想好抹平的法子。可是，如今看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只能赶紧换一个皇子站队了。而不能继续妄想抹平民怨。如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谁帮六皇子搞事情，谁就要做好被他拽下水，当替死鬼的觉悟。
那么，二皇子那么暧昧不明的说了几句，让他尽量救百姓，而不要参与到任何其他问题里耽误了赈灾。其实，算不算是也在拉拢静南王府呢？
皇甫咏烨心底的算盘扑啦啦地响了个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