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咏烨不由得想要试探钱文哲，他品了一口茶，思量了许久，便问道：“钱兄，不瞒你说，之前我们静南王府与六皇子殿下走动比较勤。有六堂弟对我父王十分敬重的缘由在其中，也有其他各方面的缘由。甚至，钱兄你也是六皇子殿下觉得是可塑之才，提了两句。我才得以辨识朱玉的。但是，如今的情形看来……钱兄觉得此番我去山南东道，该如何行事呢？”
钱文哲眉心微蹙。
之前皇甫咏烨还自称“本世子”。现在，这么快地就要以你我称呼，以示亲近。且，这个皇甫咏烨看起来非常圆滑。他一面想让钱文哲给他出主意，一面又告诉钱文哲，当初最先赏识钱文哲的，是六皇子。
如果钱文哲出的主意不妥，到时候归咎在于钱文哲。如果钱文哲出的主意很好。到时候也是钱文哲在报知遇之恩。
所以，里外里，钱文哲都被套进去了。
若是皇甫咏烨知道，在魏召南的脑海里，就是在上一世钱文哲最窘迫的时候，钱文哲都没有受到皇甫咏烨这样明目张胆的试探。而且，上一世，钱文哲为了向皇甫咏烨证明自己的用处，根本就是倾囊相授自己的全部智慧，谨慎和周全。
若是叫皇甫咏烨知道魏召南脑子里知道的一切，不知道皇甫咏烨会做如何感想？
钱文哲微微蹙眉，便说道：“世子爷，下官其实并无其他依傍。若说血脉亲人，先是下官向左相府求助反遭凌辱。再是武定郡主年关怒闯相救。下官和左相府，已然绝无可能再复如当初了。其一，是因为左相府可以说是后继无人。其二，在下收了世子爷的资助，就退了左相府的资助。已经算是楚河汉界划分清明。”
“另外，武定郡主那边，下官也只可能保持礼尚往来。战王府的树，于下官将来要走的路，并无助益。下官不可能对战王府那边有过多牵涉。所以，世子爷完全不必考虑太多立场问题。”
皇甫咏烨脸上有些红，好像是被人掀开了遮羞布。他讪讪地道：“钱兄多虑了，我就是把钱兄当成自己人，才会想要求的钱兄妙计的。不瞒钱兄，静南王府的情况，以钱兄的玲珑剔透。恐怕无需我多言，自然是知道我静南王府现在的立场……实在是有些尴尬。”
皇甫咏烨说罢，又觉得自己急于拉拢钱文哲，似乎说的有点多了。
钱文哲点点头，道：“下官自然是知道的。如果世子爷想稳妥点，就去山南东道核实一下。如果六皇子殿下果真是在这个时刻，为了囤备将来的资金，而赈灾不利。那么，下官愚见，静南王府若是想独善其身，最好直接做出决断。否则，现在谁沾上山南东道，谁死。”
皇甫咏烨眉心紧锁，问道：“这么严重吗？有点……”
钱文哲摇摇头，说道：“下官绝无夸大其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山南东道的百姓，有些已经跑来了江南道。百姓口耳相传，两边的赈灾能力，高下立见。最不济的，江南道没有发生大规模哗变。而山南东道呢？”
钱文哲压低了声音道：“历来天灾，陛下都会下罪己诏。但是，不知世子爷是否钻研古书历史。甚至不说远的，就说先帝。先帝下决心治水之前，那年赈灾事宜办的不好，先帝可是当场斩杀了自己的兄弟。哪怕那时候先帝还只是皇子。有此为鉴，六皇子殿下如此目光短视，真的是在作茧自缚。”
“跟一个短视的皇子，静南王府，能走的远吗？虽然下官知道，世子爷怕是看中了六皇子殿下身旁没有重势，若是能扶摇直上，静南王府便可稳固安宁。可是，若说不重势的皇子，并不只有六皇子殿下一个啊。”
皇甫咏烨微微偏头，眉心紧锁地问道：“钱兄是指四堂弟？”
钱文哲摆摆手，道：“不仅有四皇子殿下，还有七皇子殿下。相里世家并不打算帮助七皇子殿下。不过，下官只是觉得如果静南王府打算观望一下，或者换个角度的话。这次赈灾，最好尽量不要参合到任何皇子的身边。”
“可是，钱兄不认为，若是我帮助六皇子挽回声誉，是帮了他吗？”皇甫咏烨问道。
钱文哲点点头，说道：“下官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重点是六皇子殿下这么认为吗？”
皇甫咏烨一句话噎在喉口。他忽然觉得钱文哲很了不得。他只草草地见过六皇子三面。一次是春闱之前，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钱文哲去买书。皇甫咏烨他们一行人在茶坊瞧见了钱文哲，钱文哲也看见了他们。钱文哲不卑不亢地向他们行了揖礼，便转身进了四宝斋。
而第二次，是在春闱之后，钱文哲已然高中。皇甫咏烨有意结识，六皇子与他一同在一个诗宴上与钱文哲对饮了几杯薄酒。
最后一次，便是钱文哲对皇甫咏烨道谢之时，本来要请他用饭。可是钱文哲囊中羞涩，仅有的银钱都还是静南王府给的。而六皇子当时想着邀请钱文哲一同游湖。钱文哲只匆匆道谢，便以有事为由辞谢了邀约。
仅仅凭着这三面，钱文哲便如此了解六皇子的为人？
皇甫咏烨不信。
于是，皇甫咏烨问道：“可是武定郡主给你说了什么？”
钱文哲说道：“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听人言，如看书。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人言，不如无闻。”
“下官之前只是管一个潭府乡，里面各种调度，配合。下官知道是需要时日和章程的。但是，从发生洪灾到现在为止，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江南道的死伤结果，和山南东道的情况对比一下，明显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一个现在还能执迷错而不改的人，下官不希望拴在这样的船上。容易沉。”
皇甫咏烨点点头，他明白了，钱文哲是真的把自己的仕的途和静南王府绑在了一起。所以，说话都很直接。
“如果静南王府打算再看看，再做决定。也不要急着就奔向六皇子殿下。下官建议，世子爷自行放粮赈灾。一路上帮扶受灾的百姓。”
皇甫咏烨微微蹙眉。
钱文哲又道：“这样做，有利有弊。益处在于，世子爷可以推说难民汹涌猖獗，若是不及时帮扶他们。世子爷自己恐怕也难以囫囵个的往山南东道的中心走。”
“弊端则是六皇子殿下恐会猜忌，而静南王府名声大作的话，陛下也恐会多想。”
皇甫咏烨点点头，眉心未有放松，低声说道：“可是以我带领的人，恐怕不够。我听说，山南东道那边的情况，严峻得很。”
钱文哲点点头，说道：“可能是这样。四皇子殿下到现在，去了有十余天，却只赈灾了一个城池。可见是情况不容乐观的。”
“若世子爷不想如此行事，便要想方设法的说通宣平侯世子。或者着一队心腹，在往均州城走的路上，扮作匪盗。世子爷就带着押运的粮草，逃向四皇子殿下所在的郢城。”钱文哲说道。
皇甫咏烨微微一想，点点头，说道：“此计虽险，却是好计。”
“接下来，世子爷就推说受伤，人手不全。交给四皇子殿下，就可以了。这样，即使没有大功，也不会有大过。”
皇甫咏烨点点头，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钱文哲赶忙谦虚道：“不敢不敢。下官算得上是静南王府的半个门客，得益于静南王府，自然理应帮静南王府思虑周全。”
皇甫咏烨很是满意，觉得钱文哲比他自己带来的谋士要靠谱得多。皇甫咏烨自己带来的谋士，是静南王给他的。是个保守派的中年男子。而且，他秉承静南王的要求，让皇甫咏烨自己历练。说话从来都是只说一半。另一半让你去悟……
皇甫咏烨就很烦这样的人，他想多了吧，静南王就会不满意。他想少了吧，静南王也不满意。每每如此，他就忧心焦虑，夜不能眠。
他是越看钱文哲越满意。
可惜，钱文哲出了皇甫咏烨所处的驿馆，回到住处便写了一个小纸条。
他左思右想，捏了许久，还是决定交给魏召南。
其实钱文哲还没有受尽阴暗之事，就被魏召南救了出来。他心底便留下了一块向阳的地方。
当他看着皇甫咏烨做选择的时候，他脑子里却想到了魏召南和皇甫弘皓说话的样子。
当时，皇甫弘皓问魏召南：“你就这样暴露了粮食是你的。是想和我抢功劳吗？”
魏召南耸了耸肩，一撇嘴说道：“你可以说我是撒谎的呀。况且，你父皇都知道当初买粮走的通关文牒，是你去办的。我可一点都不稀罕这样的功劳。”
皇甫弘皓拽了一下魏召南的发丝，说道：“知道你看不得百姓受苦！”
钱文哲不由得在不远处低下头，继续干手上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