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沫默默的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二十岁了,她遇到了一个男子,她在爱与被爱着。这在此刻是让她觉得安全的事情。
苏寒沫整个人仿佛是被一个巨大的硬壳包裹着。这也许就是作茧自缚的感觉吧。她问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损伤吗?她给自己的回答是接受,她不害怕已经知道必然会有的损伤,她什么都不怕。
苏寒沫默默的接受着来自于柯子墨温柔的触摸,脑子迟钝,意识消失,心里丧失敏感和思想。就这样沉没于黑暗之中。
柯子墨醒过来的时候,天光还没方亮。水面沉实而漫长,几近失去记忆。她坐了起来,看到了自己的房间,还是翠香楼中的房间。
香炉里面还有未燃尽的水沉香,袅袅的散着轻烟,仿佛是一个还未醒过来的梦境一般,寥落中带着一抹散淡的伤。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声音,空气中只有自己的呼吸轻轻振动的声音。没有人在她的身边,柯子墨在床尾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她的脸色苍白,长发披散在身上,唇角边的那一撮黑毛尤为明显。
苏寒沫见柯子墨醒了过来,走到床侧坐了下来,伸出手抚摸着柯子墨的额头,默默无语。柯子墨凝望着苏寒沫,这是她所熟悉的眼神,是在那个梦境之中反复出现的女子。那个梦境是真的吗?她所认识的那个被抛在时空之外的女子又回来了,准确无误的到了自己的身边,没有丝毫偏差。
可如今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女子,那些时光已经沉没在了时空的碎片之中,那个在暮色房间里凝望着自己的有着无尽爱意的女子,那个在自己怀抱中安静如一朵百花的女子,那个被他放置在了遥远的过去,被自己小心翼翼收藏于内心又忘记的女子就在自己的眼前。
柯子墨的嘴唇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想要说话,却是说不出来。柯子墨甚至开始怀疑现在是否是真实的,或者现在自己还是在一场梦境之中。也许现在是他遗失了生命中最为真实的一个时段,现在坠入的,却是一场漫长无期的充满了虚妄的梦境。甚或连自己是个男子或者是女子都不知道。
苏寒沫低低的问道,“昨夜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离苏寒沫非常相近,柯子墨知道苏寒沫在凝望着自己,她转过了脸,不想回答。
然后,苏寒沫的手就伸了过来,握住了柯子墨的手腕,声音轻得像是缥缈的云朵一般,“你是他吗?”
柯子墨只觉得头脑越发的昏沉了起来,他并不想回答自己也不能够确定的问题。虽然没有看苏寒沫,可是柯子墨知道,苏寒沫现在的姿势和那场梦境中的女子是同样的。在相遇或者分离之时,她都会用一种弃绝的样子孤立无援的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放开。右手绕过了胸前,搭在了垂直的左手手臂上,微微的抱住了自己的身子,仿佛是一种依靠。脸上有孩子般无辜而微弱的笑容。这种记忆漫延而上,却又渐渐的成为了泥土下面生长的根,无法拔除。
停顿了好一会儿,柯子墨这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寒沫轻轻的笑了起来,她看着柯子墨的脸,看着落在她脸上的无数的微光,如同千疮百孔的经历一般,如同被自己打包收拾起来的不可忘记的复杂的情感。如同自己对那段过去感情的需索和落空。她对爱的真相的疑问,她对爱的弃绝和放弃,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无地自处。她仿佛离开了那段感情,那段不可追忆的往事,然而却又时时刻刻的都在回忆。而自己的生活又将如何继续。
在这一刻,苏寒沫冷静了下来,她嗤笑了一声,站起了身子,转身走出了门。
柯子墨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她宁可时间停滞在那场梦境之中,梦境之中的苏寒沫和自己是那样的靠近,而不是在现实之中的这般生硬疏离的面对着,自己又是个女儿之身。柯子墨再一次相信那个梦境。她在此刻分明认清,苏寒沫就是梦中的那个女子,而自己就是那个男子,有着尊贵的身份,轻轻的拥抱着她。然而,此刻两人只能是来自截然不同的时空之中的两个人,过去的那些时光,那些记忆散碎的拼凑。他们各自都背负的现实是这样的沉重而又无法拖动。
苏寒沫走了出门,柯子墨没有和她谈论任何的关于他们之间的过去或者是现在。此刻的柯子墨在晨光之中袒露着自己的心扉,却看不清楚。她没有空间可以容纳和想起过去的事情,她并不清楚他们的结局,也不知道这些和现在又有什么联系。她想她需要时间消逝这最终迸发成形的强烈的情感和记忆。她什么都不想说。因为,她无法改变自己和苏寒沫现在的处境和生活。
不,她又意识到了自己将会更为分裂而苦痛的存在,这感情将是她的负债,生生世世,他们的遇见不是救赎。
不知何时,外面的阳光渐渐消失,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那声音轻轻的敲打着她的心。而自己和苏寒沫的一切,已经被推远搁置了起来,仿佛是那场刚刚醒过来的梦魇一般,前路茫茫,不知归期。
这场梦魇不会是苏寒沫在她心中留存的那些记忆,却可能是更为深邃的一条黑暗的通道。柯子墨拼命的压抑住了内心的怅然,表情冷静,想着接下来会面临的事情。是的,现在自己只是一个女子,和苏寒沫同样落在了这翠香楼之中,她无法给苏寒沫安慰,生活又巨大的无解的空虚。
此刻,柯子墨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想要抛弃所有的一切,把苏寒沫带离开这里。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哪怕是走到山穷水尽。只想和苏寒沫在一起。但自己什么都不会承认,因为她无法面对她的质问,也想不起以前所有的事情,能够想起来的不过是那些梦魇之中零星的记忆。
所以,自己还无法接受这些变故,而苏寒沫甚至都不想给自己任何的时间,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要保护苏寒沫不再受伤害,忘记以前的那些事情。
柯子墨站在房间之中,有零星的细雨飘进了窗子,落到了柯子墨的苍白的面容上。此刻,她的内心是脆弱的,分崩离拆,她只觉得眼眶之中有微微的潮湿的感觉,眼泪瞬间盈满,完全不能自制。泪水终于流到了脸颊上,她只能仰起头用力的呼吸。尽力的控制着这顷刻间被摧毁的虚弱的自保。
她想要保护苏寒沫,无可置疑,这是唯一能够走的道路。她现在开始相信那些梦境的真实,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柯子墨想着那梦中的情景,如同一双手在胸口里无从捉摸的揉搓着,从上而下,从左到右,从内至外。有时候,心脏会被抓得紧紧的,阵阵生疼。而有时又只是怀着淡淡的怅然,如同包裹着被折断和碎裂之后的隐痛,故作镇静。回忆像河流一般,深不可测却又无声远行。而柯子墨就站在岸边,无所作为,追波逐流,她从未这般清楚分明的感受到感情的成形和经过,看到那些记忆里面隐藏的东西渐渐的凝聚成一枚孤立而集中的内核,嵌入了血肉。与之形影不离,与之呼吸存亡,与之起早落夜。
出于对过往情感的不确定,出于内心深处某种深深的痛楚,她想再次入眠,想要想起关于她和苏寒沫所有的过往,她想深入苏寒沫的个人空间,只为找寻哪怕一丝丝关于过去的线索。在她破碎的记忆中所保留的东西,不过是那场梦境,还有绝无可能猜测和了解的那些情感历史。
事实上,始终支撑自己有这种想法的,只能是由内心散发出来的精神力度。
穿越成了猫,又变成了一个女子,命运的轮盘一再的推动,却不知道想要把自己推向哪里。遇见了苏寒沫,这并不是自己企图或者是想谋取的事情,是一件自动趋近却又浑然不觉无可推搪的事情。她所经历的这些匪夷所思,并且艰难。这些经历打开了柯子墨生命中一扇被禁忌关闭的门。唤醒了她前世今生的许多记忆,唤醒了她身心隐藏的良久的对爱的敏锐和感应,让他知道自己的沉睡,自己对过去的遗忘。
她不知道命运的轮盘会把自己推向哪里。而那个持有接触咒语的秘密的人还没有来临。原来,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轮回的宿命,都有一扇这样的门在等着被打开,而这些,终究是需要安排的。
也许,有些门始终都不能被打开。有些人终究不会再来。但如果她来了,想起了过往的那些零星的记忆碎片,那么,被打开之后,人能再次获得新生。是这样的偶然,是这样的随机,无常,心甘情愿却又无能为力,无法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