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苏祈叹口气说:“造化弄人,我背国而去,为你嫂子续了数十年寿命,换来的是你我兄弟数年不曾相见,换来的是你我兄弟竟如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得相见。”
说到这动情处,苏祈竟又抹起眼泪来:“在关口前,我见苏长歌他只带了百人亲兵,我还想难道上天竟真的要让我领着他国军队再回我故国?说到底,是我痴心妄想罢了,苏长歌他的确胜过你我二人,我也输的心服口服,其实更高兴些,想着终究是能再回故国,再来看看你。想来,这人间世事,终不能有后悔之时。时至今日,我也不想说什么后悔之话,只不过当年我有如此抉择,而这此后种种后果不过都是我当年选择之因罢了。自到了中卫,除了秀儿的病情有所好转,其余诸事都不甚顺遂,逆境之中我竟也时时拿着佛法开解自己。犹记得,当年你我骑马在禹州游荡,见到佛寺进去歇脚,你曾说:‘我等杀伐不祥之人同这佛门清净之地不合。’可现如今,每日里我都靠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佛法为寄托,纾解自己居于他国之烦闷。时光荏苒,你还是同当年一样,而我却早已不复往日,此后苟活也好,赴死也罢,除了家人我也了无牵挂了,想来去天上陪你也好……”
苏祈独自坐在叶正钦墓碑前,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苏长歌与叶东就一直默然立在一处。直到午时,苏祈才堪堪起身,转过身见叶东与苏长歌还在不远处站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们走来。叶东转头问苏长歌道:“你还有话要同将军说吗?”
苏长歌边摇头边说:“一切事情,爹都看得清清楚楚,也无需我多说些什么。”叶东点头,正说着,苏祈已然走到他们面前,将手伸了出来示意叶东再将镣铐给自己锁上。叶东会意,再将镣铐锁上,把钥匙递回苏长歌手上。苏长歌接过,便对那二人说了一句:“那我们走吧。”
“你先过去吧,我有话想同他说。”叶东拦了苏祈一下说道。
苏长歌点头,便先转身顺着神道往马车那边走去。只剩叶东与苏祈面对面站着,沉默良久,叶东才开口道:“以前从未想过,再见竟是这样情形。”
“我想过。”苏祈笑笑说道,“被押在黑山口的地牢时,我就想过这情形。”
“将军弥留之际时,虽不曾提及你,可我却是知道的,他放不下的除了少将军还有你。”叶东理了理思绪才说道。
“我……”苏祈语塞,“我对不起他,兄弟一场,谁能想到竟到这等情形。”
“将军他从未曾怨过你,苏夫人的病,将军知道,你做出这样选择,将军也理解。”叶东叹了口气,“可是,将军他在先王盛怒之时选择为你辩解,先王怒极,甚至想过要将将军免为白身。”
苏祈默默垂下了头,并不说话,对于叶东所说这些,他心中已有预料,只是今日再听叶东这一当事人再说时,仍是有愧疚之色。
“将军的确从不曾怨你,可是将军想不明白,当年你连一声告别都没有。你们自小一起长大,兄弟之情难道连一声告别都不曾有吗?此后将军每每醉酒之时,总要问我这话,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今日我要拿将军这话来问问你,离开便就离开了,如何能连一句告别一封书信都不留给将军?”叶东带着些怒气问道。
“我当时一心想的只有能救下内人,早已全然不顾什么其他。我怕走漏风声,更怕见到他时不敢再去中卫,只能不告而别。”苏祈说道。
叶东仍死死盯着苏祈,听闻这话不住笑道:“苏将军,你又怎知,将军会拦你?既然兄弟一场,连这些信任都全无,将军这一腔热血终究还是错付了。”
“我知道,是我辜负了他,亦是我对不起他。自在中卫听闻他英年早逝,我心中无一日不觉得对不起他,世间一切种种,都不过是各人因果造化罢了。”
叶东便不再说话,话已至此他心中对于苏祈的怨愤已除,再加上见到苏祈现在之情形,两鬓斑白,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琰五十年来马战第一人,心中已经无诘难之意,只伸了手对这苏祈做了请状,引导苏祈再向着马车边走去。一路到马车边,苏长歌扶着苏祈进了马车,便与苏长歌一道上马回了禹州府城之中。将近城门,城门郎远远见是禹州将军叶东的旗号,便不敢阻拦,忙让开道路请叶东一行先走。
进得城中,苏长歌请叶东过府一同用些饭,叶东推说因明日就要同苏长歌一道前去,手头上还有诸多军务需处置安顿,便径自回府去了。苏长歌领着车马仍是回了偏院之中,请苏祈仍先回偏院,却在苏祈下车时说:“今日晚间,侄儿会着人来请伯父一同用饭,好歹也尽地主之谊。”
苏祈先是一惊,而后又点点头应了,便由着苏长歌再将自己送回房中。待到晚间,夜幕刚刚落下,苏长歌便着万宣前去请了苏祈,并让万宣去掉了苏祈手脚间的镣铐,待到苏祈落座,苏长歌又遣人去后院将苏母和苏琬请了出来。
苏祈坐在桌前正纳闷时,却见自己的妻子女儿从屋外进来,一时之间,竟猛地冲了出去,死死抱住妻女老泪纵横。而苏母和苏琬骤然看见自己思念已久的丈夫和父亲,更是激动的亦是泪眼婆娑。这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这一家人几乎是从天上落到地下,几经波折才终又在此团聚。苏长歌素手立在一侧,见这样的家人团聚,心中所想却是位及人臣,而苏祈现今落得阶下之囚又如何,而他的父亲早已不再。
微风吹拂着院里的花草树木,禹州叶府虽早已无人居住,但因是叶家祖宅,故也一直请了老家仆留在此处,每日洒扫庭除,栽花种草,这一方院落打理的亦是十分喜人。夜色微蒙,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几丝云彩飘过,处于此情此景,苏长歌除了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同他们一家三口在一处,但他既然选择要让苏祈一家人私下见面,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此处,更何况他 还算作是此间的主人,以主人之礼招待苏祈一家应该也是说得过去。
这厢,苏祈一家并不曾理会苏长歌,先是抱头痛哭,后又拉住彼此细细说着这些时日的大事小情,说到苏长歌在中卫崇城救人一遭时,苏祈才想起来这屋中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苏长歌。苏祈便忙起身,转向苏长歌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
苏长歌早已反应过来,上前扶住苏祈,忙说道:“苏伯父不必如此,此既是小侄答应您的事情,必会全力以赴做到。”
“可你这一遭,担了多么大的干系啊。”苏祈仍是过意不去,他当初不过是提及,但没想到苏长歌竟真的应了下来,甚至亲自去了一趟中卫将自己的妻女救了出来,这其中种种苏长歌虽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带过,但内里辛苦苏祈却是知道的。
“今日让你们一家见面,我也是担了干系,左右都是担了干系,大小已然无所谓了。”苏长歌苦笑着回道。
苏祈闻言,又转头看看自己妻女,他奔波半生,所为之事便是自己家人身体康健,现如今流落故国沦为阶下囚,还能再见到自己的妻子儿女,在苏祈心中早已经将苏长歌视作自己家的大恩人,忙要拉着她们母女一齐要拜。苏长歌见状,又急忙上前一步扶住苏祈,说:“苏伯父真的不必如此,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其余的事情我已然是一件都办不到了,而这些事若是我爹还在也必会让我去做,所以苏伯父大可不必如此。”
苏祈闻言,默了默,心知苏长歌所言不差。却又听见苏长歌说道:“今夜之后,苏伯父您还只能是敌军俘虏,而伯父和姐姐现今也只能隐姓埋名暂居于我家别院之中。但有一事,苏伯父还请放心,答应您的事情,我必会做到。”
“多谢!”苏祈又是满眼热泪盈眶,自那日他同苏长歌在黑山口地牢中见了一面,将自己妻女安危托付后,他再也不曾见过苏长歌。数十日间,心中虽然焦急,但也实在不好意思找人去问苏长歌。他本以为,随着苏长歌到了禹州,苏长歌便会见他给他个准信儿,却不曾想到苏长歌竟将自己的妻子女儿都请来同自己见面,如此沉得住气,如此不动声色,苏祈实在不知自己当年抗在肩膀上长大的那个孩子竟长成这般模样。
苏长歌应了一声,便以主人姿态招呼着他们三人用些饭食。长夜漫漫,一家人异地相聚,自然有诸多话要叙,苏长歌匆匆吃过几口,抬眼见苏琬眼角泪痕尚在,心中颇有些不忍,又赶忙吃了几口说道:“苏伯父,我吃好了。此间并无旁人,一会儿我在门口看着,您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不会有人来打扰,过了今夜五更,苏长歌再不敢保证您能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