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厢房时,明珠已经把云慕遮煮好的八宝粥端了上来,温热的稠粥像一汪紫红色的镜子,莫山溪一垂头,就看到碗里倒映出一个蓬头垢面,散发披襟的恶鬼……
他扣了扣眼屎,惊慌失措的怒叫一声,“明珠!”
明珠随时随地候在房门外,听罢里面的人像是着火了一般的失声大叫,急匆匆跑进来,面露惊惶,“四皇子怎么了?着火了么?”
莫山溪叉腰怒道,“着火了?老子心里着火了!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提醒我洗漱?你让我顶着这样一个鬼样子在别院和小云云卿卿我我,像话么?”
华容宅这一干下人这段时间已经把这几个主子的脾气摸了个透,从不发火的温和君子吟阑公子,看似凶悍的贴身侍卫第一枬极,还有这个咋咋呼呼的四皇子,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从不真正体罚下人,实在是亲和得很。
明珠见莫山溪气得脸都扭曲了,不但不担心,还挂上机灵古怪的笑容,“四皇子不是一向如此么?怎么忽然在乎起自己形象了?再说了,吟阑公子可能早都已经看习惯了……”。
说罢,朝莫山溪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莫山溪颓然闭眼,原来自己在他们心里竟然是这么个形象……
下人们从两人每日同床共枕以及莫山溪猝不及防骚得让人闪到腰的言论中,莫约猜到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至于怎么个非同一般嘛……大家就笑而不语了。
所以说,在所有人眼里,他们举动再亲昵都是正常的。
吃过中饭后,莫山溪嫌在华容宅闷得慌,要出去逛逛云海国唯一的都城风阙城。
云海国有五大特色城池,一曰风阙,二曰花鸣,三曰雪域,四曰月沧,五曰中雅。
莫山溪遥遥记起,花鸣他去过了,就是当初蔺妃派人来接应的城池,处处花团锦簇,好不香艳,又思及蔺妃素日的着装打扮,似乎颇有花鸣城的风格,后来找云慕遮打听了,没想到蔺妃果然是花鸣城中人。
“风、花、雪、月、中”,而这风阙城,是五大城池中为首的都城,繁华程度那是可见一斑啊!这可得好好逛逛。
而云慕遮素来不喜热闹喧嚣,现在正值正午,风阙城中商贩卖艺酒肆茶馆统统正热闹,现在去逛街且不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莫山溪拽着云慕遮的袖口,不要脸的撒娇,“去嘛去嘛!我的云云小哥哥,你不知道我在一个地方闷久了会抑郁么?再说了,你挤我我挤你那逛街才有意思嘛!是不是?”
垂首站在一旁的小厮们听罢,纷纷打了个冷颤,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云慕遮面色微红,见他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撒娇又是抓胳膊的,唯恐别人看了笑话,只得答应下来,“既然溪儿想去,那就去罢”。
莫山溪守得云开见月明,嘻嘻而笑,“还是小云云待我最好了,收下我的小心心”。
说罢,朝云慕遮比了个心。
云慕遮脸色更加窘迫潮红,小厮们面露苦色,就差吐出来了。
好在莫山溪根本不在意这些,顺手抓了个赶马车的小厮就往风阙城中最热闹喧嚣之处扬长而去,他没有带上五大三粗的第一枬极,大胡子这人长得张狂似张飞,要是把集市上的小姐姐们吓到那可就不好了。
风阙城虽名曰风阙,却是处处以祥云作为装饰,祥云瑞彩的酒肆旗帆,就连小贩摊位的檀木盒子,当铺门匾的四个锋角都是祥云点缀,当街更是飘扬着素木清淡的道旗,华丽之处也不过是粼粼闪光的金银碎色。
还真是个别致的地儿,这里没有紫陌城的人间烟火,倒像是集市摆在了天宫,多了一丝仙人缥缈之气。
驱车抵达一处香气氤氲的水乡楼阁,楼上传来姑娘们此起彼伏的叫唤声,“大爷,进来玩呀!”
莫山溪抬头看了看,似乎只有青楼在哪里都一样,姑娘们只会说一句“进来玩呀!”
真是没创意,想了想要是自己去能叫啥呢?额,可能也只会叫“姑娘,进来玩呀!”
思及这个画面,顿时嘴角抽了抽,果然这种雷人画面还是经不起细想,得把自己恶心透。
“你想到了什么?怎么看起来很想吐?”,云慕遮关切的问了问。
莫山溪摆摆手,敛了表情,指着上面的姹紫嫣红,“老云,你还记得么?我头一次见你是在青楼,那老鸨给我说你收费不便宜,可把我吓坏了,我当时吃个包子还得去偷钱,可为了你还是大着胆子去了,你有没有很感动?”
云慕遮清淡柔和的看了他一眼,语调平平,“醉仙楼是我与母妃的接洽地,这只是一句暗号”。
莫山溪眼皮跳了跳,这别致的暗号。
辞了马车,两人一并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引得不少人回眸,莫山溪倒是没在意这些眼光,大摇大摆的看罢罕见的玩意儿。
他走路没个正形,恰逢集市摊贩前在议论朝堂中事,歪歪扭扭走过去,顺道听了一耳朵。
“……我有个亲戚是在宫里给宫女嬷嬷们做衣裳布匹的采买的,你知道他怎么说么?”
众人眼睛睁大,朝那老婆子凑近了许多,老婆子又说,“他说这个四皇子其实是个断袖,公然在筵席上就把那公子带到了皇上面前,不过似乎皇上也没说什么,应该是默许了二人的关系”。
“什么?竟然有这等稀罕事?看来咱们皇上还真挺疼这位四皇子,这也能忍?我还听说四皇子这人草包得很,恐怕跟他那三个哥哥是没办法比了,努努力或许以后皇上能看在蔺妃的面上赐个亲王什么的当当”。
“可不是么?还听说这四皇子大字也不识得几个,你说这不是闹笑话么?”
莫山溪见几人议论得正精彩,凑到跟前笑道,“你们在说四皇子啊?”
老婆子看了莫山溪一眼,扶了扶心口,怪嗔的道,“这小兄弟,吓我一跳,可不大家都在议论刚回风阙的四皇子么?”
莫山溪又笑了笑,“你们怎知那四皇子是断袖草包?”
老婆子白他一眼,“一看你就没有宫里的亲戚,连这点消息都听不到,那四皇子是断袖人人皆知,据说还是个长相粗鄙恶心的家伙”。
莫山溪倒是没反驳,默默点了点头,折回云慕遮身旁,与他齐平一同走,方才一脸嫌弃的道出“断袖”二字的妇人拐拐手肘,惊羡的叹道,“快看快看,一对俊俏公子,真是……绝配!”
风阙的百姓八卦之心比紫陌有过之而无不及,沿途能听到不少趣闻秘事,比如什么宫里什么三皇子跟谁有一腿了,谁家结亲其实是因为势力勾结之类的,毫不忌讳,只不过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说到三皇子云邪玄,他跟谁能没一腿啊?嘁,这淫贼。
莫山溪抱着手道,“老云,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所有人,你才是真正的四皇子?我这样顶着你的名字总觉得会败坏你名声”。
云慕遮浅浅垂眸,“尚早”。
莫山溪缓缓点头,莫约云慕遮是想等现在的局面失去平衡后再恢复身份吧!
逛了一下午,回到华容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丫鬟小厮们已经将大门两旁点起了大红灯笼。
莫山溪诗兴大发,对着皎皎明月朗声道,“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身后的云慕遮深深的看了那个歪歪斜斜的背影一眼,心事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