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洛到达丰城城郊的时候，落身在满是落叶的松树林中，腐败枯黄的残叶一下子就沾了满脚。
她顺着山间的小道往上走，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等上到了山顶，都一无所获。
山顶的视野极为开阔，从山峦的这边下去，就到了群玉山境内，从这里，甚至可以看到极目之处，群玉山白色的宫顶，反射着流光的琉璃瓦。
然后她看着群玉山这边，慢慢走上来一个一身白衣，带着帷帽的男子。
她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散做漫天的流光，仿佛是什么的碎片，在空中一点点消散无痕。
只是不知为何，她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直到那人走到离她六七丈的地方，才站定，解下了帷帽，露出一张她极为眼熟的脸，只是那脸上太过苍白冷清，明显是个死人。
为什么说几位眼熟呢，是因为她自己的这张脸，与他有七分相似。
加上他腰间别着的长笛，上面龙飞凤舞的“天澜”二字，恐怕就是她的生父。
“宋君吟？”
“这次倒是精明，若是上次在云腾山你也如此警惕，我倒是难以得手了。”那张脸做出一个嘲讽的笑，但却因为脸上的肌肉太过僵硬，很是骇人。
顾青洛皱起眉，“果然是你。”
“你的警醒速度比我想的要快一些，本来以为你至少要到明天才知道，才会找过来的。不过也没关系。”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就凭不久之后，我就会被你控制，直到死。”顾青洛说得明白，却丝毫没有畏惧，“在我死之前，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宋君吟拍拍手，“也对，你好歹是阿氤的女儿。若是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阿氤肯定会怪我。”
顾青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宋君吟果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变态。
装得对娘亲有多少情深义重，做的却是拆她家庭、毁她幸福、杀她挚爱、谋她骨肉的事情，还要做出一副都是无奈之举的模样。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从何时开始布局？”
“从你们第一次上群玉山。你一直都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怎么会懂其他宗门弟子，本也是光明熠熠的群星，却在碰到你跟凌墨尧的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光环，而十四五岁的少年，最容易受人蛊惑。”
顾青洛仔细将当时的事情捋顺，“你骗了叶玄霄？”
宋君吟顶着羽潇舒那张脸连连摇头，“不能用‘骗’，你以为他为何会答应？我给的理由，是两个仙胎成神，会抽空整个大地的灵气，生灵涂炭，他一口就答应了，而且在凌墨尧验明天赋的时候，将魔气引了进去。至于实际上他为什么答应，有机会你可以去问他本人？”
“所以从最开始，就是你一手设的局？如若不是你算计，阿尧也不会跟魔气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看着宋君吟一脸不可置否的模样，她不禁想难道上辈子也是这样吗？只不过上辈子，她没有与他同上群玉山，所以他先成了宋君吟的牺牲品？
“凌墨尧命途多舛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没有我这一遭，肯定也有其他，你不能将罪名都怪在我头上。”
顾青洛冷笑一声，“第二件事，我们从群玉山回问殿台之后，药林的那丝魔气也是你做的？”
“当然，不那样，怎么逼着你们去雪域与世隔绝？你们不走，我如何到四方去布置阵法，自然，支走你们，还有一个目的是让下面的宗门有喘息的时间，毕竟他们才是能够将你们逼上绝路的苍生无辜。”
“玉轴府的登位大典，那些傀儡是你派去的？”
宋君吟点头，“除了我，这世上，也就只有阿氤会驭尸之术，阿氤那时候还被我关着，自然就只能是我了。只不过没想到凌墨尧会提前出雪域，生生浪费了让你们与宗门百家反目的机会！”
“于归剑出世的时候，也是你让叶氏父子去捣乱的？”
宋君吟笑了笑，“这件事你可就真的冤枉我了，不闻钟确实测出过于归剑是叶蔚然的神器，至于为何不准，我也是第一次见。只不过经过那样的事情，天宝阁没有找玉轴府报杀父之仇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顾青洛丝毫懒得理会他的感慨，“那幽人谷之战的时候，埋伏截杀萧伯父几位宗主的，也是你？”
“萧逐曜这样的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顶级的幻术和阵法造诣，多好的一颗棋子，而且与你们几个都有旧，对上的时候都能平白无故多一分胜算。”
“后来，娘亲离开了群玉山，是你派人散布我是她的女儿的事情？”
“这个也不是我，这个事情是问殿台的人做的。没想到凌墨尧那样一个冷漠暴戾的人，身边的桃花居然没被吓退。”
“但你没有想过要将她带回去。”
“她太过向往外面的天空，关了这么多年，她一点悔改之心都没有，我也没有再强求的必要了。”宋君吟说得无限惋惜，仿佛他才是被逼无奈的人。
“也是你，助叶玄霄杀的青陵君？”
宋君吟点头，“青陵君坐镇天宝阁一天，宗门百家就会有一分安宁，毕竟他可是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杀了他，你看效果不是很好？”
效果的确好，直接导致了这一世的命运前行轨迹跟上辈子重合，她的神魂被碾压重伤，凌墨尧为了救她不问世事耗去全身修为，差点堕入魔道。
而她也因为换血沾染了他身上的魔气，控制不住暴戾直接杀去了天宝阁，死伤无数，而凌墨尧更是为了救她，将整个天宝阁碾碎。
而随后，他们两以残血之躯对抗千凌渊的十殿，叶玄霄又从中作梗，害得母亲去世，凌墨尧重伤。
“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在我们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杀掉不就好了吗？何必等我们长大，搞出这么多的曲折？”
“如果能杀，我也不会让你们活到现在。这件事情，恐怕连阿氤都不知道，反正我们还有时间，我就跟你说说。”
宋君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仿佛对面站着的人，不是他算计这么多年最后还要夺走性命的人，而是他多年不遇，他乡重逢秉烛夜谈的故人。
“这个世上，修为最后能够达到什么境地，看的是天赋。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天音老人说你跟凌墨尧生为仙胎的时候，会震撼甚至动摇宗门百家。”
顾青洛冷冷地笑了笑，“如果都是天赋决定，你也不会做这么多无用功吧？”
“其实我并没有骗叶玄霄，如果你们两都成神，必定会耗去这个世界大量的灵气，那之后百年甚至数百年之内，宗门都不会再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出现。而之所以说是天赋决定修为，是因为天赋决定了能够容纳的灵气多少，而如果要突破天赋，需要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进行外部的冲击，幸而扩充灵脉进行洗髓。”
宋寻氤看了一眼不语的顾青洛，“像你们这种生就站在顶峰的人，自然不会理解普通人的辛苦。当你抵达瓶颈，数十年不在往上的时候，那种痛苦，能将人逼疯。”
“所以，你已经疯了。”
“哼。”宋君吟冷笑，“我现在的修为不会比你跟凌墨尧低，只不过几乎没有上涨的空间了。所以我要用你的死逼凌墨尧发狂，然后用四方阵法将他炼成炉鼎，从而用他过滤天地灵气中的魔气，让精纯的灵力冲开我的灵脉，扩充我的气海。”
“……那你成神的代价，不就是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宋君吟说得很是轻蔑，“那现在，旧也叙完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留下我父亲的遗体，就是为了对付我吧？现在我已经是你的瓮中之鳖，你能放过他么？让他瞑目，让他跟我母亲团聚。”
宋君吟用羽潇舒的脸挑了挑眉，思虑片刻便点点头，应了下来，“既然你还是我的外甥女，那这个要求我便答应你。怎么，你没有什么要跟凌墨尧说么？”
顾青洛垂下眉眼微微笑了笑，那一笑温柔缱绻，丝毫没有此一去就是天人永隔的担忧，“我不信你最后能够成功。我信阿尧，更信这人间道义。”
“世人如此待你，你还对他们抱有信心？”
“如此待我的，不是天下无辜的百姓，而是本就心怀不轨的宗门百家。”她跟凌墨尧都感受过治下百姓的善意，不会随意以偏概全。
“可无论我是否成功，你的死，都是必然。”
顾青洛抬眼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柔弱又坚毅的模样，让宋君吟一瞬间想起了已经故去的宋寻氤，他心中冷哼一声，一瞬间就侵占了顾青洛的神识。
他飞身退入了林海之中，四周不多时就围上来从锦西长途赶来的小宗门的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