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山下今天送来的菜中有西红柿、青椒等青菜。”赫连安转移开话题,有些俏皮地道。
“可惜没有送些鱼和肉来,其实那些我做的也挺好,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只要看到青菜就会想到我,真是难为你了,只怕是以后,你要戒素了。”
孤卿轻轻笑着,依然没有说话。
赫连安的手艺比他想像的要好,他原本以为,一个堂堂的公主,是不会做这些在府中只有奴婢们才会做的粗活,没想到,她做出饭菜却是清淡可口。
赫连安似乎是在尽量的避免谈及不开心的事,一直在努力调剂着氛围,偶尔有些出神和悲哀,也以最快的速度掩饰,孤卿明白,她这是在努力让这三天尽可能充满美好的回忆,确切的讲,这是赫连安送他最好的分手礼物。
她如此善良,如此决绝,突然想,太上皇夫妇两个人,真的是用心教养出了这个女儿,纯净中透着豁达,单纯中不乏成熟。
清晨,雨似乎是终于小了,隐约还听得见雨声,但是,已经很细微,光线也明朗了许多,孤卿睁开眼,下意识的伸手去抚摸合衣睡在自己身边的赫连安。
几乎是同时,一种空落和寂寞的感觉瞬间击中了他,让他身体变得僵硬,昨晚,他们一起吃了饭,一起喝了酒,然后一起休息,如同以前一样,两个人合衣躺在床上,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静静地说道着话,然后在雨声中,总是赫连安先气息安稳。
清晨醒来的时候,总是一张湿润的笑脸,在他身旁顽皮的看着他,让他相信这世上再无遗憾,虽然只有短短三日时间,两个甜美的夜晚和清晨,但在记忆中,却已经塞得满满的。
但是,此刻,床的另一半是空空的,甚至摸不到被子。
他不用侧头,也知道,昨晚,甚至这些日子,赫连安的安睡其实全是在假装,她用了最大的气力给了他一个完美的三日回忆,虽然没有交付身体,却交付了整颗心,如同妻子般守着,过着琐碎闲适的日子。
在雨声中,她安静的陪了他三日,然后,悄然离开。
他想,他再也不会喜欢明朗的光线,他将永远只喜欢雨天,因为雨天,代表了赫连安安静甜美的气息,如同她一直在。
一直静静的躺在床上,努力听着外面的雨声,让身体慢慢从僵硬中恢复过来,连叹息都没有气力,然后,坐起来,下了床,一点一点的证实着,赫连安确实已经离开。
在三日结束后,安静的离开……
床的另一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枕头也平整着,看不出压痕。
只是似乎有一根细长的黑发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还有着属于赫连安的淡淡清香气息,似乎告诉他,她前一刻还在。
外面的房间,墙上的画不见了,那张画于五年前的赫连安的头像,她说,和宁异的那张相比,她更喜欢这张,说的时候,有着微微的娇嗔和微笑,完全不掩饰她的偏心。
就那样认真的认可着……
她把画像拿走了,静静的告诉她,她离开了,彻底的离开了,自此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将再也没有交集,将会是陌路人。
桌上只有茶壶和茶杯,倒不出水,已经清洗干净,没有了曾经一直温热的茶水,他们曾经相依偎的坐在桌前,微笑着说些琐碎的事,小时候,以及他们相遇中的事情。说的时候,赫连安的脸上总是带着安静幸福的微笑,像个小孩子,那样信赖着他。
她突然不在了,房间里突然冷了起来,虽然是夏天,却冷得彻骨,她甚至没留下片言只字,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却在他记忆中刻下了深刻的痕。
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羸得了天下,是不是他会宁愿用这天下换她一个浅浅微笑?
纵马回到可兰居,一路上,赫连安都没有穿任何遮挡风雨的东西,好在雨已经不大了。她喜欢让雨落在脸上,这样,她可以欺骗自己她没有哭,没有掉眼泪,已经有三天,她已经知足,最起码有三天的时间,她和他一直在一起,想起来,全是甜蜜的回忆。
最起码,这三天里,有大半的时间,他是那样的温和呵护,总是微笑着,疼爱的看着她,除了身体,她用了全部的心,为他而在。
马的背囊里,有着她悄悄挖来的植物,他说他喜欢种这种可以让情绪恢复平静的植物,总是种在自己住的地方,时间久了,这药草的味道就完全的浸在他身体内。
是的,她喜欢他的味道。
那干净而清冷的味道,她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但是,她可以活在他的味道里,可以让回忆在味道里结成果,在漫长岁月里,想起时,可以微笑坦然的面对。
而且,她还有她的白凰剑法,是不是?
她说,她要好好练剑,她要成为天下最出名的人物,有着超乎众人的剑法,她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她要的只是人们的口口相传,她小小的自私着,期望着,纵然是以后两个人再没有可能,他也会经常听到她的名字,听到,会心中偶尔有些涟漪泛起。
这样,他也可以偶尔想起她的,不是吗?
仅仅只是这样,她也是开心着的。
也许,以后,他要为江山而活,那她就偷偷的为他而活吧,同样的,一样的执著,只是目标不同。
廊下,是母亲静静而立,一身素衣,安静平和,似乎知道她今天这个时候会出现,温柔的眼神,浅浅的微笑,是最大的呵护。
“娘……”赫连安一路上一直在骗自己,她没有流眼泪,可是,见到自己的母亲,却发现,脸上有温热的感觉,她哭了,是不是?
“去好好睡一觉,哪怕用药,然后,醒来再和娘说话。”沐小慈用平静温柔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一定是累了。”
没有指责,没有询问,只有一声平常的话语,赫连安却知道,她已经到家了,面对母亲,她不必再用尽全部气力掩饰她的伤心和无助,是的,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这三天里,她一直没有好好睡,总是闭着眼睛装着熟睡,然后幸福在孤卿温柔端详的目光中,那是她甜蜜的痛呀,只有那样,他们之间才有不必言语的甜蜜。
躺在母亲为她准备的安静的舒服的房间里,赫连安迅速的闭上眼睛,然后听见母亲从外面进来的声音,是一杯热热的汤水,她微微睁开眼睛,问也不问,一口气把汤水喝下,她知道,这汤水一定有安眠的东西,母亲说过,她必须睡一觉,然后才可以面对未来。
重新躺回床上,这是可兰居最安静的一处,甚至算是一个单独的庭院,小小的,确很温馨。
母亲微笑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而他们的人生怎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如我和你父亲,是人人羡慕的一对传奇,但是,甜美的生活味道,只有我们自知。所以,不必介意会有怎样的身后,那与我们无关。”
她当时听不明白,只是觉得母亲说话的眼神那样的温柔,仿佛望着旧时的记忆。
房间里很干净,她很少过来,原来觉得这儿太安静太寂寞,有时候,安静的听得到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但是,这一刻,她竟然莫名的迷恋上这种安静的味道,这种安静让回忆仿佛重演在眼前,仿佛,一切,就发生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
“她睡下了?”赫连境轻声问自己的妻子。
沐小慈轻轻点点头,淡淡地道:“我在她的汤水中加了些催眠的药,她可以好好的休息一天一夜,她累了,不要让人再打扰她。”
赫连境点点头,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把赫连旻酒醉后的话说出来,赫连旻还是要回来的,现在宁王还没有恢复,还是要瞒着赫连旻,而且,宁相国让宁异来都城提亲,一定不是单纯提亲这样简单,为了赫连旻的安全着想,可兰居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事也不要说。”沐小慈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其他的事,我们可以替她遮挡的就替她遮挡吧!”
赫连境轻轻点点头,与沐小慈并肩离开。
晚饭的时候,孤卿的马出现在可兰居,纵身下马,表情平静,却并不能完全掩饰眼中的一丝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