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娘都老了,可是你还年轻,你的身边不止有我们,还有其他的亲人……”许是酒劲上来了,唐湛吐出了从未吐露过的心声,而这却让唐廷昀犹如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父亲一样,愣愣的看着唐湛。
其他的亲人,在这南越,还有谁呢?
有的也不过是那远在北漠,孤身作战的念儿,还有那懵懂纯真的小安儿。
难道父亲的意思是?
“父亲!”唐廷昀震惊的看向唐湛,语气有着难以置信,但是那感觉却又是那么强烈而又激越。
“人老了,话也多了,为父的喝多了,先去歇着了。”好似没有看到唐廷昀的惊愣,唐湛暗自嘲讽的走了。
然而那背对唐廷昀的背影却显得那么的无力和脆弱。
沧桑无神的眸却散发出一种看似如释重放的轻松,和一抹充满希望的奇异光彩。
独留唐廷昀执杯望月沉思,沉寂多年的灵魂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一种释放。
作为南越的子民,作为南越的朝臣,作为南越的将军,他身上的责任太多,他的包袱太重,而这一刻,这些似乎都远离他而去,一种久未感受的轻松席卷全身。
一副美好的景象已经呈现眼前,并肩骑行的他和赫连笙,而他们身边是天真可爱的安儿,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是那少年老成的念儿。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热情好客的吆喝。
那种祥和而又幸福的生活,他能拥有吗?
他能吗?
没有战争,没有叛乱,没有阴谋,没有怀疑,有的只是信任,尊重和和平。
忽然间,狂风乱舞,暴雨急至。
纷飞的思绪也被暴雨狂风打散了,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抬头看着被乌云遮去光芒的月亮,唐廷昀嘴角尝到了一丝苦涩。
就说怎么可能?
就连老天也让他清醒清醒,不要做这种没有可能的幻想。
可是老天爷?
从未抱怨过命运,从未祈求过什么的唐廷昀,这个时候,却好想对着老天大喊。
他的人生本就失去了希望和方向,难得他还能对生活有所憧憬,难得他还会对生活有所期许?
就算知道这只能是幻想,只能是想象,可是老天爷为何连幻想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一直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可是难道在心里有所希翼和憧憬也是违背了他的宿命吗?
为何?
站在暴雨冲刷的院,仰起头,闭着眼,任由雨水冲刷,脸上肆意的水渍,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就让他在这一刻放肆一场吧。
浑浑噩噩的浑身湿透的回到房,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乡,坚毅的脸庞终于卸下了冷峻的伪装,那么的疲惫和憔悴。
身着素衣的老夫人静静的走了进来,看着唐廷昀如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的泪湿眼眶。
多少年了,无所事事的她,洗心礼佛,终于知道自己曾经做了多少蠢事,自己的行为不止害了姐妹二人,还牵连了唐廷昀以及整个唐家。
想想当年唐家的辉煌,而今……
荣华富贵她已看透,可是,看着唐廷昀,她的儿,她十月怀胎,亲手抚养张大的孩。
她都多久没有好好的看看他,不知道他原来活的那么累,那么的艰难。
拉着衣袖边,轻轻的拭去唐廷昀脸上的水渍,轻轻拉好被褥,亲手把潮湿的散落一地的衣服慢慢拣起,慢慢的走出去,小心的关上门。
两行酸涩的泪悄然滑落,门外的雨声点点敲在心头,留恋的看了一眼唐廷昀的房门,怆然离开。
唐家在嘈杂而又沉重的暴雨声沉寂了,雨声渐渐停息,晨曦的光亮慢慢的渗透府邸里的每个角落,时不时的会听到滴答滴答滴答的房檐上水滴滴落地面的声音,空气多了雨后的清新和冷意。
啊……
恐惧的尖叫在这时响彻了整个唐家,睡梦的唐廷昀还没清醒就被一干下人叫醒了,睁着迷朦的眼睛,忍受着淋雨过后留下的脑胀头痛感,看着眼前的下人们一个个那悲戚的神情,那欲言又止的哀泣,唐廷昀只觉得喉咙被什么掐住了一样,难以呼吸。
“怎么回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占据了唐廷昀的整个神经,这唐家从来都是寂入枯井的,可是今天下人们的反应太诡异了。
“少爷,老爷和夫人走了……”老管家是最为相对沉稳的了,但是再沉稳的人,此时也显得悲痛难忍。
这下,唐家真的就只剩下唐廷昀了。
唐廷昀以后在南越的生活将会更难熬了,唐家真的……就这么完了。
“走了?”唐廷昀的脑海似乎一时间还难以意会到,这走了是何意?
可是看着下人们这悲伤欲绝的神态,唐廷昀再迟钝,在不敢相信,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浑浑噩噩的穿上衣服,跨出房门的一刻,拔腿狂奔,直往唐湛他们的房间而去。
他怎么也难以相信,昨晚还和他喝酒畅谈的父亲就这么走了,还有醉心向佛的母亲……
难道昨晚……
难怪从来不多话的父亲会说出那些话来?
他让自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难道那时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吗?
难道他们一直以为他们就是阻止他离开的障碍吗?
可是没有了他们,这里还能是个家吗?
从此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然而当他冲进敞开的房门,随着下人们的退出,看到的就是安详的并肩躺在床上的衣着整齐的唐湛夫妇。
他们真的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让他毫无负担的离开吗?
这里已经不是他能滞留的地方了,即便这里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即便这里有着他怎么也摆不脱的国土情节。
但是这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所。
“吩咐下去,老爷和夫人过世的消息不许外泄,泄露者加法处置。”唐廷昀哽咽的声音沉沉的传出,而老管家唐绛已经闻声吩咐下去了。
能留下继续为唐家效力的都是忠心之士,此事关乎重大,他们不会不知道的。
“从此刻起,谢绝所有访客,如往常一样,知道了吗?”唐廷昀深深的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夫妇的遗体一眼,转身,小心的关上门。
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既然事已至此,他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换上朝服,唐廷昀衣冠整齐的走出了唐家大门,沉稳的往皇宫而去。
他要尽快的见到赫连笙,尽可能的把她送出南越京城,送出去。
纸包不住火,唐湛夫妇逝世的事瞒不了多久的。
到时候,他们别说出路,就是退路也全没了。
而唐廷昀的求见也并没有引起猜疑,毕竟此时非彼时。
“皇贵妃娘娘,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成全?”唐廷昀没有求见即墨狸,反而觐见了皇贵妃。
毕竟赫连笙居住在后宫,后宫管事的理所当然就是皇贵妃了。
“唐督帅有何事只需言明,本宫自会斟酌。”皇贵妃看着这个从未主动求过谁的唐廷昀,这个曾经的国舅,曾经的红极一时的南越重臣,此刻跪在她的跟前,那感觉还真是与众不同。
“臣想邀请太公主出外骑行一转,还请皇后明鉴。”唐廷昀坦说道,但是却又微微透露未婚男的难为情,这让谁都无法想到此刻的唐廷昀心承受的是什么?
有顿时双亲的悲痛,还有送走太公主的迫切和焦虑。
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唐廷昀顶住了心的所有情绪,堪称完美的表演着。
“唐督帅看起来好像没有休息好,不会是兴奋难抑吧?”看着坚毅的唐廷昀,虽然感觉他精神饱满,但是眉眼的疲态却还是遮掩不去。
“让皇贵妃见笑了。”唐廷昀低垂的眼帘没有抬起,对皇贵妃的打趣没有反驳,反而婉转的承认了。
“督帅能有这番心意让人欣慰,来人,带将军去见太公主,若是太公主愿意,本宫岂会有不同意的道理。”皇贵妃宽仁的同意了,温婉端庄的笑容下却有着谁都无法看清的毒辣。
就让他们好好的培养感情吧,最好是越深越好,那样,折磨起来才更有意思。
她怎么也不会看着那个男人的妹妹那么容易的就如愿以偿的,她要他们尝尝失去所爱的痛苦和绝望。
想到方佳玉表妹,一种报复的快感在她的身体里狂啸,端庄的笑容不自觉的露出了让人胆寒的狠辣。
然而她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正因为她的“良苦用心”,让唐廷昀终于抓住了契机,带出了皇宫,一路朝城外奔去。
不出片刻,城门已经近在咫尺,唐廷昀突然狠狠的在赫连笙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赫连笙的坐骑吃痛快奔,箭一般的冲出了城门,守门的将士来不及阻拦。
“让开,本督帅和太公主在赛马。”随即驰骋的唐廷昀大声的丢下一句话,让刚开始骚乱的守城侍卫们安静了下来,看到的只有那马蹄过后的一缕烟尘。
“太公主,快走,离开南越,再也别回来了。”眼看赫连笙就要勒住缰绳,唐廷昀又狠狠的在赫连笙的坐骑上抽了一鞭,而诀别的话也脱口而出,此刻,看着眼前的道路,他总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了。
骗过皇贵妃容易,但是想瞒过皇上难。
所以他相信,不一会,即墨狸就会下旨召见他们两,所以他必须在皇上发现父亲已逝之前,把赫连笙送出去。
“你说什么?”赫连笙唇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敛去,错楞的神情让唐廷昀愧疚。
“南越政变了,太公主快走,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唐廷昀一时半会无法解释清楚,只能如此说道。
当然他也不想让赫连笙知道唐家的事情,如果那样的话,赫连笙是绝地不会独自离开的。
虽然他不是那么的了解她,但是他就是有那种感觉,如果,一旦她知道,唐家出了事,她是绝对不会撇下他的。
“那你呢?”赫连笙对唐廷昀的话深信不疑,但是最先想到的是,唐廷昀这么送走自己,他又怎么向皇上交代?
“快走,我会去找你的。”唐廷昀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为了让赫连笙果断离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一言为定。”当赫连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世界瞬间变得安静了,她的整个世界都安定了。
“决不食言。”唐廷昀真诚的说道,看着眼前的女,如果真能娶到她,和她一起生活,那将会是他梦寐以求的美好愿望。
“告辞。”赫连笙看着身后的侍卫越来越近,一咬牙,俯身马背,走了。
而唐廷昀则是慢慢的减缓了速度,等待着侍卫的靠近。
只要出了城门,他相信凭赫连笙的机智,她能顺利回到北漠的,除非她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