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孤卿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里。
屋子里好像还有淡淡荧光,好像不似烛火的光。
四周都很安静,静得让人不忍心惊扰这宁静的夜。
不知为何,明明这里有很多屋子,可是,他却笃定这间房就是她住的地方。
最不起眼最偏僻的角落。
服侍的太监不知去哪了,那些平日里一直吵吵嚷嚷的疯了的嫔妃也不知上哪去了。
虽然有些奇怪,可是孤卿还是决定走进去。
沉静的睡颜,微微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扑闪扑闪,鼻子尖尖的,下巴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粉唇现在有点嘟嘟的,很可爱。
当孤卿走进去,走到内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美景。
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这么近地看她,不免有点闪神。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透明得几乎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液,这么久不见,好像她变得更美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除了那晚,她妖冶地站在台上舞,迷惑了台下的每一双眼睛,不知为何,一瞬间怒火中烧,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窥看去了一般,那种东西被抢了的心情一想起就疼痛不已。
于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她的神情,还有她势力虚荣的话。
想到那些不免心底一痛。
于是孤卿调转目光,打量这个小小的屋子。
刚才进门时看到的光,果然不是烛火的光,而是重重纱幔下的墙壁上镶嵌了一颗颗夜明珠。
此时珠子在深深的夜色中闪闪发光,因为纱幔的阻隔,不是特别刺眼,而是清幽典雅的淡萤色光芒,萦绕满整个屋子。
像是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飞舞一般,流转烟波,格外迷人。
整个屋子里,特别显眼的是,在窗前那个藤花檀木花雕的木桌,桌子的四周刻满了特别的图文,桌面很大很光滑,和他在御书房似相识又似有很多不同。
此时桌上正工整地摆放着一张书贴和一张白纸,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想必是在临摹时困了才上床去睡的。
孤卿上前好奇地拿起来一看,是仲阳的《浮华集序》。
桌子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本特别的小本子吸引了孤卿的注意。
好奇心趋势,他伸手拿过来,打开看。
正在他准备打开的时候,一直浅浅呼吸,安静入睡的女子突然发出轻微的声响,孤卿惊得手一颤,本子差点掉下来,再看床上的人儿,睡得正香呢!
孤卿贵为皇帝,哪遇到过这种尴尬的事,这宫中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是他的,他何时有过这种心虚的感觉。
孤卿目光一凝,伸手慢慢翻开。
这是一本杂记,似乎才换的新的本子,所以才记了寥寥几页。本子并非每日记录,也并非工整认真地记述,书法的娴熟,心情的起伏,书册上的记录,从无相同之处。
字迹有的工整,有点凌乱,有的飞扬,有的似不经意间被手擦到了,但是总体清秀雅致,如行云流水一般,并不像平日里看到的那般正统,但是自有一番看头。
有一些对人生的感叹,还有一些琐事的记录,某些时刻的遭遭遇遇,有读书的感悟,有自己写的小诗,还有很多对某些事的向往。
“今日无辜被罚,更甚者,被人踩与地下,让挺直的脚给她们跪拜。低头冷笑乎,神情却更加谦卑。本是仗势欺人,狐假虎威,依托那个人的力量而存活下来的女人,不但不感到悲凉,竟然还心存欢欣。为一日之荣宠而失去自我,为那人的那人的多看一眼而斗得死去活来,好不悲哉,可怜乎!”
“附近的宫殿歌舞升平,喜气连天,笙歌不绝,是那人新妃的生辰,宫里的娘娘们还有个文武大臣争先恐后,以恰到好处的方式,把重礼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某某的名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人多于其他妃子的一点点宠爱。我不知这该说是可悲,还是可怜,所有的女人只能依赖于男人,就像蔓藤只能依托大树而存在一般。为何女子便只能如此卑微而没有尊严地活着,况且,这个世间上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寥寥无几,现实便是如此,我隐于偏僻简陋的小院里,和小桑子,彩蜜饮酒作乐,自有一番情趣。
“微笑着吞下那人亲手喂给的毒药,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天不亡我,或者还不想让我离开,不想让我回家,于是,我遇到了旧人,他救了我,为了这意料之外的重生,我送了大礼给他,在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心境也越加平和豁达开朗,生活淡中有味,浅中自有深意,每日逍遥而过,幸哉乐哉!夹缝中求存而不气馁,孤冷中自娱自乐而不沮丧,尔虞我诈中遗世而独立,在这个大染缸中保持最独立的自我。”
然后余下的都是每日一些潦草的记载。
画画,做衣服,每日闲情逸致,在阳光下沐浴,在夜晚的时候观赏星空,在被人嘲笑的时候淡然笑之,在受尽屈辱的时候腰杆依然挺直……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
坚强,淡漠,隐忍,冷静,倔强,豁达,甚至善良,在对待那些欺负她的人时她始终保持宽容之心,多么难得!
即使他也利用过她,伤害过她,不惜用她的生命去求证一些事,而且后来还误会了她。
可是她依然笑看人生,笑看她的世间,依然假装卑微,怯懦,其实那才是不卑不亢。
“夜宴,庆祝那个人有了新的孩子。我去的很晚,尽量做一个隐形人,让任何人都忽视我的存在,可是,那个今日的主角还是希望我有闹剧让为她举行的夜宴更加精彩,于是,我只好满足她的要求。事实上,我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我无法否认的是,那天晚上我跳得很开心,除了,没有尽头的夜晚,我假设自己做了一场不太好的梦,它发生的目的只是要锻炼我成长罢了,或者是认清一些事实。”
那个人?
是指他吗?
看得出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嫉妒或者不甘的成分。
做了一场不太好的梦?
这就是她对那么残忍的事的认知吗?
她的淡泊让他佩服。
虽然,这让他更为羞愧。
“梦还没醒完,惊闻被贬寒常宫,微微惊愕,但很快冷静下来,离开这女人的战场,何其乐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欣然收拾行李赴之,只是又换了一个居所罢了!”
何其洒脱!
然后写了在寒常宫的生活,“来此之后,不免有些兴奋,果然是曾经华丽的宫殿,比我的晴雨苑,甚至我原先的居所更为宽敞。”
这让孤卿看得有些心酸。
她总是在任何艰难的情况下都这般豁达吗?
原谅这个世间的不幸福,原谅这个世间伤害她的人。
不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连身边的人也照顾得很好,连那些冷宫里和她不相知的娘娘们都在好好照顾。
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啊?
孤卿越看下去越震惊。
翻到后面,最近地写着:“归来后心神不宁,一直失眠,有时候我坐在屋顶看整个南越都城,灯火通明,宏伟威武,越发称得我多么渺小,不光光是我,这世间的任何人,无论你是皇帝,还是最没地位的贱奴,都只是这世间渺小的一部分而已,就是这些渺小的人组成了现在的世间,无论我们现在是什么,在做什么,最后终究会被历史的长河湮没,也许会在青史上留下一笔,也许在这世间永远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我看着那淼茫蔚蓝的天,巨大的幕布掩盖了一切真相,里面星尘点点,美如梦幻。我不禁要问,在这天地间,哪里才是我的归宿呢?哪里才是我会幸福的地方……”
到最后,似乎因为长期停笔思考以至于雪白的纸上落到了点点黑墨。
星星点点,像孤卿此刻复杂的心绪一般,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感绕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床上久久呼吸均匀,面色平静,沉沉入睡的人儿,不知她的梦中可有找到答案。
他抚了抚胸口,此时那里沉甸甸的。
他眉头紧皱,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时,梦中的人儿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眉头微皱,粉唇嘟了起来,嘴里不安地呢喃什么。
情不自禁地,孤卿走过去,轻轻安抚她紧皱的眉头,最后安静地看了她半晌儿,微微一笑,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暖暖的一吻,床上的人儿眉头渐渐松弛,仿佛感受到什么幸福的事,嘴角微微扬起,再度安然入梦。
孤卿静默地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替她理了理有些缭乱的发丝,抚了抚她脸颊上洁白柔嫩的肌肤,微叹一声,陪她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