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根本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幕被外面闪烁着的霓虹灯映照着通红,心被脑子里拂过的字句与画面划的生疼,就这样盯着发酸的眼睛看着玻璃外的空间白夜交替。
清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闷得难受,于是起了身出门走走,走着走着,他转身朝向南的花店方向走去。
来到花店,看了看里面没有她的身影,他呼了口气,刚刚紧绷的情绪松懈了下来,推开花店的门,来到正在微笑着收拾着花朵的向南面前,有些犹豫地打着招呼:“Hi,向南。”
“Hi,是你呀,韩景淮。买花吗?”向南转头看见他,有些惊讶。
“不是,是。”他踌躇着想接下来的话。
“什么?不是买花,那你是找林冉吗?”向南见他一副犹豫的模样,想到昨天,理所当然得想他应该是找林冉的。
“恩,不是,我不找到她,我想跟你聊聊,行吗?”他犹豫中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咳,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当然可以了,去那公园坐坐吧,我也想出去偷点早晨的新鲜空气。”向南指了指对面的公园,只见韩景淮点了点头,向南对儿子交代了几句后,两人就出门去了对面的公园。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韩景淮沉默着,他在想以什么开头比较好,现在他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他急需一个旁人来帮他理清,而眼下向南似乎是唯一合适的人。
向南也不着急着开口,她微笑着看着远方打着太极的人,她等着他。
“向南,你说,心里压着很多东西是什么滋味?”他突兀地开了口,其实,他想不到更好的开篇,他现在急需找到宣泄口,心中那股力量快把他撕裂般难受。
“苦。”向南悠悠地说。
“是呀,很苦,这种苦在我朋友死后,就开始酝酿,然后一直发酵。”找到那条口子的他仿佛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说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情感。
“怎么死的?”向南接过他的话,问着。
“被人打死的。我从没想过最后是他被人打死,一直觉得应该反过来才是对的,他是那么优秀的警察。,而且打死他的,竟然是林冉爹地的助手。”
“你什么感觉?”
“愤怒,悲痛,然后我接下来做了件这辈子我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原谅的。”向南慢慢地说,“对于你朋友的死,我很遗憾,但是除了难过,我更惊讶你们怎么将本来并不复杂的事情处理得这么糟糕。”
“也许你会觉得我为什么对死亡这种事情,竟然表现得如此冷静,甚至到了冷淡的地步。也许到了我这个年纪,爱与恨都变得很轻,生命于我,剩下的时间就是笑着等待死亡的到来。让我给你说个小故事吧。”接下来,向南大致讲了她之前的经历,而韩景淮也安静地听着,接近结尾时:“可不是嘛,当我知道他死了的时候,泪流如注的,你是没有见过。
现在,我也常常梦见他,我知道他是死了的,但是却并没有害怕,心里只觉得悲哀。梦境自然会把这种悲哀放大,大到我无法承受,醒来时竟然在掉眼泪,只是身体和心同时都是安宁的,大概是因为知道,今时今日,在心底里,依然有无法承受的悲哀,尚未消失。
有责任是好事,可是一味背负着责任过活,将自己的情感隐藏,那是对生活的一种误解,不安的人们以为可以通过祈祷来缓慢地接近消弭,来消除自己的罪孽,可是上帝教我们的是向前看,过去既然已经回不去了,何不让现在好好地继续下去,就像当初耶稣选择原谅犹大一样,难道真的……
向南的话开始变的飘忽,内心翻腾的情感让他就快要哭了,心里明明有过永不消褪的爱,明明有过的,是不是就这样再也不见了,不,他想努力一次。
“向南,我想见见林冉。”他转过头有些犹豫地看着向南。
向南转眼看着韩景淮,透过他的表情仔细琢磨着,过了半晌,她点了点头:“你把你的电话给我一个吧,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帮忙了,韩景淮,你要放心我老太婆,你们见面的事就让我来安排吧。”
韩景淮点了点头,把手机号给了她,然后看着她起身朝花店离去的背影,过了会,自顾自的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了。
回到花店的向南看着窗外,突然想起自己的曾经,那些断断续续,半遮半掩,从不知觉到知觉的感情,总是要绕过坎坷的弯路,有些见得了最后的阳光,有些也就在中途夭折了,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能够做些弥补。
就像她说的,林冉的感情像极了曾经的她,年轻的时候本来是应该要天真的,但是他们,因为天真,而过早触碰到了残酷,那些所谓的爱,所谓的保护被硬生生的压抑着,然后最后只能烂在彼此的记忆里,她不能让林冉走上她的老路。
她轻轻地笑了笑,然后打了个电话给林冉,约了明天下午在周边的咖啡厅喝喝下午茶,挂了电话,给韩景淮也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明天下午,时间已经约好。
至于电话的细节,她觉得没有必要多讲,要讲的见了面就一切知晓了。
第二天的下午,天空蒙上了一层灰白,显得阴沉沉的。
此时,准备出门的韩景淮却显得有些慌张,不知应当穿什么样子的衣服,要以何种打扮出现在她面前,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穿上平时的休闲T恤。
就在他快来到咖啡厅的路上,接到向南的电话:“韩景淮,现在你在哪了?”
“我就快到了,你们都到了吗?”
“哦,我想林冉也快到了吧,我正好手上有点急事,去不了,还得麻烦你代我给林冉说声抱歉。”顿了顿,她继续说:“恩,韩景淮,其实我在澳洲遇见林冉时,她并不快乐,她像是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停顿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气力,如果可以,请你好好保护她所剩无几的气力,很多人爱说天意弄人,其实我看是天意助人,他帮助人们学会忘记。我想韩景淮应该明白了我要说的,就这样吧,我先挂了。”向南说完就挂了电话,此时她正在花店微笑地看着刚刚运过来的百合花。
韩景淮此时听见自己内心的一条条苏醒过来的溪流湍湍汇集,他当然明白向南的用意,可是他和林冉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的他们两个人都背负不起,收起电话,敛了表情,朝远处的咖啡厅走去。
他走近咖啡厅正准备找个座位等林冉,却发现她比他先到,她上身穿着件白色外套,下身穿一条黑色长裤,坐在摆放着咖啡的餐桌前,靠着窗。
他轻轻走过去,来到她面前,遮住窗外折射在她眼前的光,低下头轻柔地对她说:“林冉,好久不见。”
听见这声音,她突然显得有些错愕,抬头看见那个熟悉于心的人影,她表情变得有点僵硬,下意识地往后看了看。
“刚刚向南打电话说,今天她手上有急事,就不过来了。”他似乎知道她在寻什么,于是边坐下来边说。
听见他的回答,她似乎有些明白,原来今天并不是单纯地出了喝下午茶这么简单,她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有些僵硬地回了句:“确实好久不见。”
餐厅里空气沉闷,两人之间沉默着,他们没有对视,韩景淮喝着刚刚waiter送过来的黑咖啡,而林冉仿佛没有生命般看向窗外,目光呆滞惘然,就像瞧着空气和风一样。
过了半晌,韩景淮悠悠地开了口:“对不起。”
听见他这句,他说话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亲切,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他,从他来到现在,这么近地仔细看着他,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没有看见的容颜,依稀在脑子里如此清楚,几天不见,他又瘦了很多。
她僵硬地说:“额,都过去了。”
他想过许多情节,她骂他,打他,他都认,可是听见她淡然的回答,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沉静状态,反而让他不安,恍如站在一片废墟里,想要挽回什么却又无能为力,他低下了头,搅拌着手边的咖啡:“过去的,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弥补?林冉皱了皱眉,看着他低下的眉宇,她有些心疼,她钟爱的男子,他在这段时间,像是渡过人生最险恶最艰难的桥,她多么想像以前一样,给予他丝丝抚慰,可是以前的她以为只要有爱,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但是现在,她再也不这么想了,因为执着的,最后还是一场空枉。
她没有回答,伸手去拿盘子里的砂糖时,正好他也伸手去拿,此时她碰触到他的手,那皮肤很凉,她连忙缩回手,她想他对她愧疚吧,因为愧疚的感情,她不要。
于是,她说:“你不需要弥补什么,如果说弥补,我更想要是不认识你该多好,这样我们彼此都不会说话,我坐在这张桌子,你坐在那张桌子,也许你和我一样,一个人;也许和着其他人。至少你和我,没有交集。阿琛,如果可以,我宁可让我不要爱你。
说完,她没有看他,起身离开,转身背过韩景淮,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没有忍住,刷的流了出来,她心底想,如果情天是女娲补的,沧海是精卫填的,一生爱一个人终究就她一个人在坚持,那么就让她继续坚持到底吧,安静地,不吵不闹地坚持着。
林冉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她身后,那个她所爱的那个男人坐在桌子旁,纹丝不动,除了感到深深的绝望,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眼神呆滞地看着远处。
过了会,猛然间,脑海里出现一张十分温柔的女人的脸,这张脸向男人的脑海深处伸去,仿佛醒了般,他结了帐,连忙追了出去,依稀记得她的路线,赶着。
随后不久,在过了两条街的时候,他看见远处的她,他有些气喘,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他看着她转进楼角,他大致看了看,心想那估计是她的家吧,踌躇了会,他还是跟着她走了上去,看着她关了门,他在门口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敲了门。
林冉以为是Tina忘记带钥匙了,撑起疲累的身体开了门,结果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她僵硬地愣在门口。
随后,他进了屋,她为他倒了一杯水,随后有些叹息地说:“阿琛,你这是何必呢?”
“我只是想要个机会,要个弥补的机会。”他端着她递过来的水,说着。
林冉听着他的言语,划过耳边的是何等的缓慢,何等的温柔,她摇了摇头:“真的不需要了,过去了的,我都忘了,你没有做错,爹地也没有做错,错的只是我认识了你,过去离开香港的时候,我曾经渴望拥有一段难以慰藉的回忆,一段对影子的回忆,可是后来我发现,太痛了,还是忘了好。”说完,她发现自己就快扛不住了,于是转身回了小屋。
他看着手中的玻璃杯,在水晶玻璃杯中,这白水闪烁着扑朔迷离的磷光,像是在释放成千上万个多彩的光点,可是再美的光线在此时也像布满皱纹的暮色。
随后,林冉再也没有出过房间,他终于放弃,一个人心灰意冷地起身离开。离开前,他转身看了看她小屋紧闭的门,当他追来的时候,他猜想过要发生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俩都陷入束手无策的可怕境地。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小屋里,看着自己眼前的光影在黯淡的灯光下渐渐长成一个故人的模样,多么亲切的轮廓,可是仿佛有一只手,慢慢地揉着心头的伤口,疼痛犹如花瓣般被吹散开来。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哭了,在他离开的时候,她的哭声像淙淙的泉水一般在屋里流淌,她想她的王子就这样被她拉下白马来的,他神勇不再,显得那么颓废。
他脚步沉重地下了楼,脸色很暗,如果可以保持当初的雇主关系多好,可是她就像一道彩虹,已经湿漉漉地在他心角高挂,她不是月光的那场假象,她不抒情不写意可是她很真实,真实的他想好好跟从自己的心好好呵护她。
即便不能与她齐肩,也至少让他站在远处,好好看着她,看着她微笑,看着她幸福,可是现在被他弄砸了,他必须得弥补回来,让笑容再次回到她脸上。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的时候,他正好与手上拿着几大袋食物。巧克力,小曲奇,还有红豆馅饼的Tina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