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低声道:“来时见过一些。”
唐赛儿语气稍有缓和,但气愤不减:
“这里的人啃树皮,吃草根,卖儿卖女,有时整个庄子都散掉了。
“可偏偏官府又仗势欺人,横征暴敛,逼死人命,不给人活路,能不反么?
“‘靖难’,‘靖难’,逼死亲侄子,那才是造反!”
唐赛儿口中不停,竟说了大半个时辰,还未有罢意。
见谢离牙关紧咬,低头不语,问道:
“你说说,怪不怪他?他是不是‘坏事做绝,天良丧尽’?我们白莲教开仓放粮,教他们饿不死,怎么就‘坏事做绝,天良丧尽’了?你说!”
见谢离还不吭声,又道:“说白莲教妖魔邪祟,有人把你怎么着了么?我像他那样将人剥皮油炸了么?
“那官军马踏活人你也亲眼所见,他们不是那狗皇帝的官军么?要害你的是谁?救你的又是谁?你人在山东亲见亲闻,如何惨你不是没看到罢?”
谢离忽开口问道:“大王,你也知道“诛十族”之事么?”
唐赛儿这时正走到一处角落,听谢离说话,复回座中道:
“我方才说的,我岂会不知道?”
谢离道:“大王没说他诛的是谁。”
唐赛儿道:“这个还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只需知道他有这个暴行就行。”
谢离道:“我知道!”唐赛儿奇道:“耿公子知道,是谁?”
谢离道:“方——孝——孺——”
唐赛儿道:“方孝孺?好!待会公子写下来,你会写字罢?写下来教兄弟们知道,他的罪行又多了一条铁证。”
谢离道:“自然会写,我还知道细情?”唐赛儿道:“哦?那公子说说。”
谢离道:“今……上打下应天城后,查出建文皇帝自焚而崩,便登基做了皇帝。
“他自然知道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他当了皇帝,想找人写个诏书,帮他诏告天下。
“方孝孺方大学士,是建文皇帝重臣,他知若是此人能写这个诏书最好不过,于是便教大学士写诏,谁想到那大学士竟有风骨,拒不写诏……”
便将秋白所述依自己所想与唐赛儿说了。
唐赛儿听完问道:“公子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谢离道:“还是听人说的。”
唐赛儿不再追问,只说道:“我看时辰已晚,公子歇息罢,我一会儿给你换个住处。”
谢离问道:“何时放我下山?”唐赛儿道:“明日你便可下山。”
谢离喜道:“多谢大王!”唐赛儿道:“公子原本就非甚么奸细,在我这山头儿呆上一宿已是委屈。”
谢离道:“倘或大王……天数罢。”
唐赛儿眉带暖意,问道:“公子也信天数?”谢离道:“不知道,但有人说过天数也看人心。”
唐赛儿道:“这倒难了,不知是谁说的,可否相告。”
谢离犹豫,唐赛儿道:”倘若公子不想说,我也不强求,要不然你回家见到亲人,该编排说一个女大王欺负你个小弟弟。”
谢离急道:“我可没说你欺负我,这话是我姊姊说的。”
唐赛儿道:“你姊姊说的话我听不大懂,不过就好像我们被逼上山一样。如果真心认定被官府欺压是天数,被饿死也是天数,那我们就不会来这山上,等着饿死就好。
“这么说,好像你姊姊说得有些道理,又不觉得难懂了。你姊姊真是聪慧,不知有没有缘见上一面。”
谢离想起秋白身影,回道:“其实也非她亲口说的,是我……”
说着看了看唐赛儿头上的簪子,这时才发觉,跟秋白插的殊无二敛,只感韵致倍添,“在梦里听她说的。”
唐赛儿道:“怎么公子觉得我这支步摇特别么?啊?梦里?”谢离点头。
唐赛儿道:“梦里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她就是你着急回家见的亲人么?”
谢离道:“嗯……还有……”本想说“大哥”。
唐赛儿打断道: “那荷包里的头发不是你姊姊的罢?还骗我说是妈妈的。”
谢离掏出荷包,说道:“都说不能拿妈妈撒谎啦,真是我妈妈的,姊姊身上也带着。”
唐赛儿眼睛一亮:“是么,你们倒真是一双孝心儿女啊。
“那恕我唐突,令堂是不是已不在人世啦?”
谢离低下头去,唐赛儿慢慢走到他身前说道:
“若论起来,你喊我姊姊也成,不过我始终比你大着许多,做你的姨姨都不为过,你若……”
谢离“扑哧”笑道:“人家俱喜年轻一些,你们这里可好,说年轻就要骂人,这儿又要当人长辈。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你们白莲教的规矩?”
说完觉得不妥,不敢看唐赛儿。
唐赛儿却跟着笑道:“白莲教可没这规矩,只不过我这样想罢了,自做佛母,有不少来投奔我的人也嫌我年轻,是以便想年老些,其实这年岁也不小的。”
边说边退回椅子边上,“你姊姊多大年岁?”谢离道:“比我大!”
唐赛儿道:“比你小那是妹妹啦!公子既不愿讲我也不强求,都这个时辰了,不便打扰公子歇息,这就告退。”说着转身欲走。
谢离想也没想,说道:“别!”唐赛儿转过身来,笑问:“公子何事?”
谢离道:“有好多事想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唐赛儿道:“既如此,那我走啦。”转过身去,脚步未动。
谢离道:“大王!”唐赛儿又转过身来,仍笑问:“公子何事?”
谢离道:“你……你……”唐赛儿道:“我何事?”
谢离道:“你真的会‘剪纸成马,撒豆成兵’么?”
唐赛儿听是这一问,忍不住索然一叹,说道:“问的这个啊。”谢离道:“只想到这些。”
唐赛儿望望门外,低声说道:“公子莫要信这个,那是唬人的。”
谢离亦低声道:“那他们看不出来么?”唐赛儿道:“也有人看不出来。”
谢离道:“既看出来,怎么还跟着你?”
唐赛儿道:“我给他们饭吃。”言罢翩翩而去,留谢离一人呆坐。
换到一室,谢离洗浴过后,卧在高炕暖枕之中,整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有人拿来一套衣衫教换掉,又端来早饭。
过后又来六个亲兵,枪抵后背,将谢离头蒙了,塞过一只包袱,一人道:
“抱着,这里有水有粮,请罢。”
将谢离缚在滑竿上抬至山下,操练及马蹄声响过上山之时。
谢离原以为下山会教下来,结果到得平地,滑竿仍未停,便问道:“要干么?”
一人道:“要命就少废话!”又走许远,滑竿才停,有人将绳索解了,蒙头除掉,说道:“去罢!”
抬眼见不远处伫立一人,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却是唐赛儿。
走上前去,问道:“大王不怕官军?”唐赛儿不答,问道:“公子没睡好?”
不待谢离回答,“扑哧”笑道:“他们想要捉我,也没那么容易。”
谢离道:“那在下与大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再谢大王仁义之恩。”
唐赛儿道:“公子言重了。那是乐安方向,那是济南方向,还要小心在意官军才是。”
谢离称是,回头望过一眼,便向乐安而行。
行了不远,再回首,只六个亲兵背向而驰,哪里有唐赛儿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