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急道:“姊姊你这是为何?”狄心也劝道:“姑娘——”
谢离道:“我在山东没有一日不想念姊姊,回来的时候就恨走得慢。
“他们都笑我卖弄轻功,可我知道我是想回来见你才嫌慢的。
“心心念念着回来和你团圆,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姊姊说。
“哪想到终见了面,姊姊却这个样子。
“我知道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但姊姊这样也未免太教人心寒。”
秋白忽抬眼盯着谢离,过了许久才问道:“你心寒?”
谢离道:“你终肯跟我说话了,我就那么一说,哪里会心寒。”
秋白手背支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心儿,你先出去一下。”
狄心朝谢离紧紧鼻子,便退出房去。
秋白见狄心带上房门,慢慢站起,走到谢离床上,掀开枕头,问道:
“谢离,这是谁的?”
谢离走到床边,看见苏小过送给他的荷包正在床头,躺在一块蓝帕子上,便说道:
“我放在……”
秋白道:“箱底对不对?是我拿出来放在这儿,放在箱子里岂不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还是放在枕头下最合适,这下你回来了,可以放在怀里搂着啦,和妈妈的头发放在一起。
“而且我已知晓,就不消再藏着掖着……”
终因气力不足,坐在床上。
当日,在卸石棚寨帅帐中唐赛儿疑他带的是心上人头发时,谢离还未在意。
待到夜谈之时,唐赛儿“人家俱带着心上人的头发,带妈妈头发的我只见过你”一语,教谢离猛然惊醒苏小过之意。
他对于这般事情还未开窍,也只知心上人或许即是意中人之意。
至于意中人为何意,更只懵懵懂懂觉得是很要好的人,而且该与秋白、苏小过、狄心一类,而非肖倾城、司徒长老、孙东亭、齐人鸣一类。
即男子的意中人该为女子,女子的心上人该为男子,且只能唯一,类似于赵续与溪纱二人,仅此而已。
在他心中,苏小过送她头发即是想做他的心上人,虽然一时惊醒,仔细想想却也不觉甚么,那是苏小过的事。
而他自己想要甚么样儿的心上人,还没学会去想。
当下笑道:“姊姊说这个啊,这值得姊姊不吃不喝么?还不知道怎么跟姊姊说呢,既然你看见这……”
秋白道:“是不是那苏小过的?”谢离惊道:“你怎么知道?”
秋白冷笑道:“我怎么知道?咱们过年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见过面?”
谢离又吃一惊:“啊,这个你也知道?”
秋白道:“我也知道?你自己闻闻这帕子,这荷包,甚么香气?你那日回来身上又是甚么香气?”
谢离大惊:“我没闻出甚么香气啊?”
秋白睚眦尽裂,愤然道:“你还真闻过这俗香不成?”
谢离支吾道:“我……”
秋白道:“再者说,那么两只丑杀人的瘪蝴蝶绣在上面,我谢秋白就是傻子也知道是她。”
谢离抓起秋白双手,秋白连忙抽回去,谢离又抓起来,秋白欲待再抽,无奈何纤纤廉廉,通身乏力,只好任由谢离握着。
谢离道:“姊姊,你这是怎么了?玉谷主并非坏人,且这次慕少龙在山东就是她告诉咱们的。”
秋白道:“我跟那慕少龙无干,他在山东还是山西与我何干,我还要谢她苏小过不成?”
谢离道:“你到底怎么了?说这些个赌气的话,当时不是怀疑慕少龙和咱们爹爹妈妈遇害有关么……”
秋白道:“你不用说,我知道。”
谢离道:“过年那天,玉谷主来找我,说要告诉我慕少龙的消息,但必须要先答应她不能说见过她才告诉我,无奈之下我才答应的。”
秋白道:“然后她就送给你这个破东西?”谢离道:“没有。”
秋白道:“那就是后来又见过面?你快放开我的手。”说着又欲挣脱。
谢离自然不放,说道:“后来,她又丢这只荷包过来,我也想跟姊姊说的。
“但要说起这只荷包,就得说见过她,我左右为难,后来只得把它放在箱子里。”
秋白道:“那你为甚么不扔掉它?还不是想带着?
“把我绣的荷包还给我,你带这个罢。”
谢离道:“你看看,姊姊又说气话,你成这个样子原来不是想我想的,而是气的……
“现而今我已全盘托出,你就别再生气啦,行么?”
秋白长蛾微皱,盯着谢离好一会子,叹道:“你知道她送你这荷包是甚么意思么?”
谢离随口道:“知道。”秋白道:“你知道?那你说说看。”
谢离道:“想做我的心上人呗。”
秋白听言不禁讪笑,谢离直觉得这一笑殊甚恐怖,心底一颤,问道:
“你……你……笑甚么?”
秋白微笑道:“我很吓人么?我知道我的样子定是极丑极丑的,比不上那只玉蝴蝶。”
谢离忙道:“不是,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总……”
秋白微笑未止:“总蛮不讲理对不对?尤其没有她知书达理对不对?”
谢离道:“这都哪跟哪啊?你说的我有点不大懂。”
秋白叹道:“谢大公子长大喽,已然有了心上人了。”
谢离哈哈大笑:“姊姊你在说甚么啊,我只不过说她要做我的心上人,我也没说她是我的心上人啊!”
秋白似乎很惊讶,问道:“你没当她是心上人?”
谢离道:“是啊,我没当她是心上人啊。且她是蝴蝶谷的人,那里的人都离男人远远的,除非不再是蝴蝶谷的人!
“嗯……看来她已不在那里,那个谷主她真就舍得卸掉?”
秋白思索片刻道:“那你说说心上人是怎么一回子事。”
谢离道:“就像……还真不好说,就像赵续大哥在绿姊姊那儿就是心上人罢,还有……”
秋白道:“那你为甚么不把她当作你的心上人呢?”
谢离反问道:“我为甚么要把他当作我的心上人?”
秋白道:“那你没想过么?”
谢离道:“没想过,我还等着甚么时候见到玉谷主跟她说呢,然后把这只荷包还给她。”
秋白眼神晶光四射,问道:
“那你有了心上人么?”
谢离道:“我还没好好想过,姊姊你说这个应该怎么想,是到时候自然就想,还是到时候有人会教咱们去想?”
秋白又叹一口气:“那你知道心上人最终要变成何等样人么?”
谢离道:“没仔细想过,姊姊知道么?”
秋白低下头去,声音几不可闻:“要变成爹爹妈妈那样的人。”
谢离歪着脑壳思索一会儿,欢喜道:
“当真?就是每天都在一起,死以后要埋在一起那样么?
“那个叫甚么来着,生同……哎呀,好像听说过,一时想……”
秋白道:“生同床,死同穴!”
谢离一跃而起,“对!生同床,死同穴!”
秋白道:“你小点声,别给人听见。”
谢离道:“我只跳得高,声音很小呢,原来心上人要变成这个样子,我还只道就是意中人呢,没往下想,我以前就听别……”
自顾自地喃喃不住。
秋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离,目光充满企盼,听了没几句企盼又转为忧虑,眼神内的晶光逐渐逐渐黯淡。
谢离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似乎遇到了极其难解的谜题,虽一时半会儿解不出来,但大有不得答案不罢休之意。
倏地停住,缓缓走到秋白身前,捧起她瘦得不成形的脸颊,许久也未说话。
秋白如遭雷击,心猿意马,不能自己,双眸紧锁,娇躯乱颤。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谢离问道:
“姊姊,你可否剪一缕头发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