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听得是卓无咎的声音,呼道:“道衔来了!这是他那个徒弟卓无咎!”
紧跟又听一人接着吟道:“回飙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
抑扬顿挫与卓无咎所吟之调天衣无缝,却是纪恺夫。
四人来到厅外,不见道衔师徒人影。
又听墙外卓无咎幽幽说道:“南叶冲,北倾城,拨云落日一醉中。
“丹水醴泉之所在,果然人杰地灵。”
黄耳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还请见面说话。”
只听道衔干笑几声道:“山门紧闭,如何见面说话?”
黄耳望向肖倾城,意在说话之人是否道衔,肖倾城点点头。
黄耳亦大笑数声道:“禅师必然以为我衡山也忒杀小家子气了。
“黄耳不知禅师到此,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纪恺夫遂将大门打开,门外立着道衔师徒,仍旧当日在春秋楼外模样。
黄耳心想这几日同师弟、师妹已增派弟子和佣仆在山间各处巡视。
这二人大摇大摆来到山顶,竟然无人通报。
道衔带着卓无咎迈步进了大门,扫一眼众人道:
“老夫不请自来,何来有失远迎?肖帮主却能先于老夫一步,不过倒也省事了。”
黄耳道:“不知禅师尊驾今日到我这荒山野岭所为何事?足令我衡山祝融殿上蓬荜生辉!”
道衔道:“这祝融峰本我佛家之地,方才小徒说此处人杰地灵。
“依老夫所见,均为鸠占鹊巢之辈。”
此时不少黄耳弟子已到场,南关子于求仁也已带着秦渐、童破及玉弦赶到。
这些人听闻此言,倍感气愤,杨柏杉道:
“晚辈猜前辈便是道衔禅师尊驾罢,不知以你的身份怎能出此有辱我衡山门派之言?”
道衔奇道:“黄掌门教的好徒弟啊!你是哪个?”杨柏杉道:“晚辈杨柏杉。”
道衔道:“叶冲呢?”
衡山派弟子闻听道衔出口询问叶冲,个个不语。
道衔又问:“怎么不见叶冲?还想着让他与……”
纪恺夫道:“不知禅师找我大师兄何事?
“倘或只为这祝融峰归属,我大师兄以下各位师兄弟均能为禅师答疑解惑。
“此处原为佛门之地不假,只不过不知因何缘故众位佛门弟子弃刹而走。
“若非我衡山派居此数代,此地早就荒塌为平地,何有今日上封寺殿内法相庄严之容?
“禅师原本佛门大和尚,虽已还俗,想必礼佛之心并未放下。
“即便不求禅师感念我派之功,但亦不能出口诬人罢?”
一番话有理有节,道衔虽气,但竟没发作。
卓无咎道:“不知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纪恺夫道:“纪恺夫,敢问师兄台甫。”
卓无咎道:“在下卓无咎。
纪师兄与杨师兄果然与其他衡山师兄不同。
“不过纪师兄方才所言看似有理,其实只要细加推敲,全然站不住脚。”
纪恺夫道:“哦,还请卓师兄……”
肖倾城不耐烦道:“请问禅师,此次拜山要打嘴仗么?”
道衔笑道:“肖帮主今日倒爽快了。
“明人不说暗话,朝阳子,老夫今日到你衡山的确并非论短长来了……
“实为杨柏杉与你这伶牙俐齿的好徒弟纪恺夫,要他二人与我做个人证。”
黄耳还未开口,肖倾城亦笑道:
“既然不说暗话,那就是有求于人了,又为何如此傲慢,难道不应该好言好语地相求么?”
道衔敛了笑容,冷冷道:“这三合帮一帮之主,怎么净说些无干紧要的废话?”
黄耳道:“禅师、肖帮主。
“既然两位肯赏脸来我衡山,可说俱为老朽的客人,还望以和为贵。
“方才禅师说要我两位小徒与你做个人证,老朽当然知晓何事。
“只不过还有一事不明,向禅师请教,万望禅师明示。”
道衔道:“请讲。”
黄耳看了看纪、杨,又看了看肖倾城,向道衔道:
“既然禅师说明人不说暗话,老朽也当明言。禅师之意是肖帮主在岳阳楼前杀了令高足。
“但据老朽所知,那日实为三合帮家事,有一分舵造反,不知为何令高足却裹挟其中?”
道衔方要回答,忽然左耳稍动,讥笑道:
“肖帮主真是健忘啊,难道还想靠着人多胜我不成?”
原来是徐不争率三合帮弟子赶到。
肖倾城道:“还请阁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黄掌门之疑问也正是三合帮之疑问,这些兄弟原是来听缘由的。”
道衔听言,反向黄耳道:“请衡山还是莫要同三合帮来往,这巧言善辩不是好事。”
三合帮弟子怒气大增,徐不争喝道:
“任你能为再高,出此辱人之语,也叫人笑话。”
道衔大怒,喝道:“那老夫就再羞辱羞辱你。”
言语未迄,身形一动。
就听“啪啪”两声,徐不争双颊各生指印。
再看道衔早已弹回原地,掸掸左袖,满脸鄙夷之色。
原是他极快地扇了徐不争两记巴掌,虽均用左手,但听得两声“啪”响就似同时发出,足见其快。
徐不争原本站在道衔身后,在道衔喝喊之时,已料他必有所动。
便施展轻功向后跃去,怎料还是挨了两巴掌。
这如何能忍?叫道:“可杀不可辱!”腾身而起,奔道衔后脑海连发两掌。
道衔并不回头,说道:“内外兼修,可惜。”
卓无咎胸前长剑应声而出,道衔接在手里,向脑后劈去。
徐不争眼前白光一闪,知对方用上兵刃,在空中硬生生变招。
看准道衔右手持剑,便向他右肩使一招“赵王锤石”,双拳已化双锤,要卸掉道衔一只臂膀。
道衔已转过身来,因他由左转身,那右肩反倒远了,长剑由劈变扫。
徐不争一双肉拳头眼见要废。
当此一霎之间,徐不争猛觉肚腹受到重击,心中思忖对方使何暗器有如此力道。
又觉腰部一紧,似被铁线缠住一般,身子在空中向后移去,道衔长剑越来越远。
低头看时,却是肖倾城将自己拦腰抱住,落在地上。
徐不争恨道:“帮主!今日就让属下跟这老贼拼了,即使不活,也强过受此大辱。”
肖倾城道:“徐堂主,本帮主知你心思,大丈夫能屈能伸。
“要都像你这样,本帮主十几条命也早拼没了。”
徐不争仍旧不服:“帮主,我……我不能……”
肖倾城喝道:“本帮主命你不得如此,否则帮规伺候!”
又耳语道:“山中有无官军模样?”徐不争微微摇头:“已留下兄弟巡查。”
道衔嘲讽道:“肖帮主要行家法,可否挑个好时候,眼下好像不大合适罢?”
肖倾城笑道:“徐堂主,方才你称人家为‘老贼’,已然犯下帮规!
“回去自会交与司寇长老发落。
“人家一代武学宗师,不但武功高强,更是处处以理服人,怎会是老贼?”
在场三合帮弟子无不放声大笑,虽忌惮道衔武功,但肖倾城这一番反讽众弟子已然会意。
卓无咎不由得变颜变色,说道:
“肖帮主,听你之意似有意辱我业师喽?”
谢离忽开口道:“卓兄所言差矣!
“大哥方才明明是夸赞卓兄师父,不知怎么听出来的侮辱之意。”
众弟子又是一阵大笑。
卓无咎道:“不知谢公子是真不知还是装傻,这明明就是辱我师父。
“当日在贵府上无缘与你切磋技艺,委实一大憾事。
“不知公子今日可行方便,与我下场试过几招,好叫我开开眼界。”
看来他早已知谢离真姓名。
其实谢离也听出来是反话,只是卓无咎在他家时曾说得秋白哑口无言。
虽说是夸赞自己相貌,但毕竟对方是义姊秋白,故而一直耿耿于怀。
听卓无咎这样说,不自主开口。
谢离哪里是卓无咎对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若不下场必被耻笑,虽说技不如人,但他与卓无咎年纪相仿,卓无咎邀他相斗并非欺负他。
若是下场,今日之情势恐有性命之忧。
……
附:卓无咎与纪恺夫所吟诗句出自李白的《与诸公送陈郎将归衡阳》,全诗如下:
衡山苍苍入紫冥,下看南极老人星。源回飙吹散五峰雪,往往飞花落洞庭。气清岳秀有如此,郎将一家拖金紫。门前食客乱浮云,世人皆比孟尝君。江上送行无白璧,临歧惆怅若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