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心忙摆手道:“不说啦,不说啦,我的大小姐……
“来,来,方才我说甚么来着,本来兄弟姊妹们就高看你们一眼,不过呢……
“嘿,这回不一样啦,管教他们五体投地呢,哎呀——”
说着捶了捶腰,“我的腰杆儿啊,就更直喽。”
谢离伸手掐了一把狄心的腰,说道:“七十岁才长腰芽儿,你才……”
狄心惊道:“公子,你?”秋白喝道:“爪子拿回去!”
听车外溪纱问道:“小姐有事么?”秋白道:“没事,绿姊姊。”溪纱道:“有事叫我。”
一连几天,狄心总是有事没事就下车步行,被问只说坐车脚肿了。
秋白对谢离道:“离儿,你忒鲁莽了,人家小姑娘的腰是别人能摸的么?
“何况你个半大小子?”
谢离道:“以前知道,前日忘记了。”
秋白道:“甚么知道又忘记,真是让雷打傻了。”
谢离道:“你忘啦?那天夏大叔唱的。
“‘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儿的铺盖大姑娘……大姑娘腰,都是……’。”
秋白恨道:“哎呀,住口!
“我怎么会听这些个说不出口的东西,你们这些男子啊,真是不知羞丑。”
谢离委屈道:“又不是我唱的,别人唱的我也拦不住啊。
“再说啦,夏大叔已不在了,想听也没人唱啦。”
秋白指着谢离道:“离儿,我告诉你。
“以后再听别人唱这些个劳什子,就把耳朵堵上,半个字也不许听。”
谢离笑道:“我不听几个字,怎么知道是不是这些个劳什子啊。”
秋白被谢离抢白,气得笑出声来,说道:
“你若再听,姊姊不理你了。”
谢离道:“我不听就是。”秋白面色转柔,说道:“离儿真乖。”
谢离忽问道:“姊姊当真是因为那晚我不让你留下,才不理我的么。”
秋白心神一动,说道:“怎么又问起这个?”谢离道:“姊姊一直也没回答我啊。”
秋白道:“不是啦,就是怕耽误你练功。”谢离道:“姊姊骗我。”
秋白低声道:“我没骗你,那时姊姊希望你好好练功,给爹爹妈妈报仇。”
谢离道:“看黑衣人他们这个情形,一时半会儿是报不了仇。
“姊姊,你的爹爹妈妈甚么样子啊?”
秋白道:“莫要这么大声,外边会听见的。嗯——
“我祖上原是做官的,到爹爹这辈儿,祖父兄弟几个就他这根儿独苗儿;
“偏偏他又不上劲,八股文写的不好,书虽读了不少,却只愿填词唱曲儿。
“祖父给他觅了一个官职,因他也不好好做,最后气得撒手人寰。
“祖父仙游之后,其他几个兄弟也相继离世,所有的家私都留给爹爹一人。
“虽说家境殷实,却也每况愈下,没剩下几个人了。唉——”
谢离见秋白叹气,便说道:“那你妈妈呢?”
秋白道:“妈妈?妈妈本来是走江湖卖唱的,被爹爹相中,抢……买回去做妾的。”
谢离“哦”了一声,秋白翻眼道:“你想说甚么就说,‘哦’个甚么‘哦’?”
谢离道:“我没想说甚么啊,你接着说。”
秋白拢拢鬓发,说道:“后来就生下我,妈妈一直受大奶奶的气,好几次要上吊……”
谢离道:“大奶奶真坏!”
秋白道:“随着我越来越大,爹爹也越来越喜欢我,妈妈受的欺负也越来越少。”
谢离道:“那是因为姊姊聪慧可人。”
秋白接着道:“几个哥哥也对我特别好,总背着大奶奶给我好吃的,带我放风筝。
“两个姊姊虽说差点,但也没坏到哪里去。
“后来大奶奶得了暴病过世,妈妈又生了一个弟弟,爹爹就给妈妈扶了正。”
谢离问道:“扶正?”秋白道:“就是当大奶奶。”
谢离道:“你家里的弟弟有我大么,你喜欢他么?”
秋白道:“比你小多了,我对他还行罢。后来爹爹又纳了几房妾。
“妈妈跟他闹了好几回,好几次都要上吊。”
谢离道:“那些小妾可真坏!”
秋白笑道:“她又非真要上吊,好几次都教我去叫人来。”
谢离道:“你妈妈也很聪慧啊。”
秋白道:“妈妈想让爹爹来看她的时候,就让我去跟爹爹说,说爹爹最听我的话。”
谢离问道:“看你妈妈?那不是睁开眼睛就看到啦。”
秋白道:“怎么会?
“要不是我去找爹爹,爹爹就只在过年过节过寿的时候到咱们这房来,其余的工夫都在别人那里。”
谢离道:“我就说那些人坏!”
秋白道:“唉!后来也不知怎么的,那沈家也不知道是二少爷还是三少爷听说了我。
“叫一群人到咱们家说亲,爹爹不敢不答应。然后的事情你就知道啦。”
谢离舒出一口气:“那我和姊姊是缘分啦,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天数罢。”
秋白道:“也许罢……”猛地想到一事,不禁呆住。
谢离道:“姊姊又想到甚么要对我说的?”
秋白回过神来,掀开侧帘,说道:“又下雪啦,快叫心儿上来。”
狄心上车后,初始并不说话,后来终开口道:
“姑娘,我听绿姊姊说,公子当日可厉害啦。”
秋白似来兴致:“快说说,绿姊姊怎么说的?”
狄心道:“绿姊姊说,公子当时大叫,她耳朵都快聋了。”秋白笑道:“言辞夸张。”
狄心道:“又不是我说的,是绿姊姊说的。
绿姊姊还说,待她侧头看咱们公子的时候,只见公子‘啪’的一掌!
“一个人就‘嗖——’,飞出那么老远。”
说着在空中划了一道长线,“然后又‘嘭嘭’几下打倒好几个。”
秋白惊喜看着谢离,说道:“你把他说得也太玄乎了罢?”
狄心小嘴儿一撅:“都说不是我说的,可是绿姊姊说的时候,孙大哥也没反驳啊。”
秋白道:“真的如此?离儿,你怎么不跟姊姊说呀。”
谢离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跟姊姊说啊。”
狄心道:“我还没说完呢,然后那伙坏蛋就围着公子一个人转。
“公子这么几下,那么几下,一圈人就倒了个差不多。”
狄心一面说一面比划,绘声绘色。
秋白虽然听着狄心讲,眼光却始终未离开谢离半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又听狄心说道:“然后公子胳膊这么一拢,竟然抱了两个人的家伙过来。
“公子一使劲,就给一齐掰断,其他人看到,撒腿就跑……
公子一下子跳到他们前面,转身双掌齐发,这是绿姊姊用的词儿,‘双掌齐发’。
“怎么说的来着?对!顷刻之间又有数人倒地毙命,活不成啦。哈哈!”
谢离笑道:“妹妹,我看你这讲故事的本领,不去当说话人可惜了,省得你不愿做丫头。”
狄心道:“这个么,算了,我还是做丫头罢。”秋白道:“后来呢?”
狄心道:“后来?
“后来公子一手抓住一个抛了回来,又一手一个抛了回来,又一手……
“横竖这么说罢,扔回来七八个罢,都要兄弟姊妹们给结果了,剩下的就跑掉了。
“大家正要拍掌叫好,司徒长老说‘祸福难测,叫甚么叫’,大家就没敢叫好。”
秋白听言急问道:“长老真是这么说的?”狄心道:“要不再问问绿姊姊?”
秋白道:“不用。离儿,你真的记不起来么?”谢离道:“没有啊,我记得。”
秋白道:“我方才问你为甚么不同姊姊说,你不是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么?”
谢离道:“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没说记不起来啊。”
秋白笑道:“是我傻呗,那就不同姊姊说啦?”
谢离道:“只因为长老说‘祸福难测’,怕姊姊担心我才没说的。
“今儿个妹妹说了,我也不好阻止。
“即便今日不教说,姊姊也会知道的,她是你贴身的人。”
秋白道:“离儿也是姊姊贴身的人,以后可不许骗姊姊啦。”
谢离道:“我只不过瞒着姊姊,可没骗姊姊,啊——啊——,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