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强光刺眼,一道人影在眼前不住晃动,嘴里叫着:“公子,公子……”
依稀辨得是孙东亭的声音,慢慢说道:“孙……大哥,好刺眼啊……”
听孙东亭道:“那先别睁开眼睛,待合适了再说。公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谢离道:“我姊姊呢?”
孙东亭道:“公子想姊姊啦,适才若非公子一直叫‘姊姊’,我也不知道公子就此醒过来了。”
谢离道:“还是好刺眼,禁不住淌眼泪呢。”
孙东亭道:“公子,我这倒不是因为刺眼掉的眼泪,是看到公子醒来才……”
谢离道:“我是说我淌眼泪,一要睁开眼睛就淌。我姊姊走啦?”
孙东亭道:“谢小姐?她……她没来啊。”
谢离不顾刺眼,睁开眼睛瞪着孙东亭道:“没来?方才还在这儿啦,怎么会没来?”
孙东亭道:“公子方才是做梦罢?你已睡了快两个月,我们都担心死了。”
谢离已慢慢适应了光线,听了孙东亭之言瞠目挢舌。
忽而省出二人并不在武安居中,惊道:“这是哪?咱们在哪?”
孙东亭道:“咱们这还是在衡山,这是纪恺夫纪兄的家,这些日子来,公子一直在这里养伤。”
谢离道:“就是说我根本没回许州?”
孙东亭道:“是的,这两个月左右一直在衡山。”
谢离才知方才又是一梦,怅然道:
“原来又是一梦,不知如今这是不是另一个梦。”
孙东亭道:“现如今公子醒转,当然不是梦了。我得和人鸣还有纪兄说一声。”
谢离问道:“大哥呢?”
孙东亭道:“帮主在这里陪了你两天。
“留下我和人鸣、如秀兄弟照看你,回许州了。
“二十几天前,如秀兄弟回许州报信去了。”
说话间,纪恺夫走进屋来,见谢离苏醒,喜道:“贤弟醒啦!”
奔到谢离身前扫了两眼,说道:
“太好了!你等等,我去去就来。”没等说完即奔出门去。
孙东亭道:“纪兄这是告诉黄掌门去了。”
谢离忽感到胸前一阵痒麻,不自觉地用手隔着衣服来回磨蹭。
孙东亭道:“公子痒罢,我给你上点药罢。”
说着从橱柜里取下一只木盒,掏出钥匙开了锁,拿出一只小木盒;
掀开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些紫色的药末。
小心翼翼地拨了少许在小碗内,又锁好放在橱柜里。
用温水将药末调匀,取出一把小刷子,蘸了药膏放好,解开谢离上衣道:
“公子,也不知疼不疼,倘或疼就忍着点。”
谢离低头看去,胸前一条苍龙赫然入目,利爪如钩,甲鳞似铁,两道青须御风惊尘,眼看就要穿胸入云而去。
眨了眨眼睛,却是一道疤痕,再细看下,却又像一条苍龙,继续看下去,却又不像了,仍是疤痕。
听孙东亭问道:“公子痒不痒?”
谢离随口答道:“不痒,很清凉。”
抽一口气问道:“我受的是肋骨的伤,胸前怎么会有疤痕?
“嗯……你方才说我睡了多久?两个多月?”
孙东亭奇道:“公子想不起来么?”谢离又问道:“甚么想不起来?”
孙东亭道:“你肋骨的伤已好,公子你福大命大,你是教雷给打着了。”
谢离更奇,惊问道:“你说我让雷劈啦?”
孙东亭道:“司马长老不教那样说,就说教雷给打着了。”
谢离思索了一下道:“我好像有点儿想起来了。
“是不是那天下山,到了上封寺,我问甚么‘池’……”
孙东亭道:“雷池。”
谢离道:“对!雷池,玉兄说甚么打雷不打雷的。
“我只听到一阵涛声,之后的事我就想不起来了。你是说我在那儿被雷劈了?”
孙东亭道:“是的,一共连打两个大雷。
“你一声也没听见么?是第二道雷打着了公子。
“哎呀!公子,我们当时都只道你……我和人鸣兄弟俱吓傻……”
齐人鸣“噔噔噔”跑进屋来,看到谢离已醒,喜极而泣,却不说话。
谢离道:“让两位大哥担心了。”
孙东亭接着道:“担心倒没甚么,就是怕啊。
“都只听闻有人被雷打到过,谁知就在眼前。”
谢离也觉得离奇不可解,想起梦中问爹爹雷劈人的事,之前在家的时候却是问过的。
因问道:“那我当时甚么样子?”
孙东亭道:“我们本来就要扶你,只觉得白光一闪,浑身发怵,就此晕了过去。
“待我和人鸣兄弟醒来时,帮主和司马长老围着你。
“当时你不省人事,衣衫上俱是火星……
“又听帮主和长老说你被雷打着了,当时都以为你就此……真福大命大啊。”
谢离问道:“那我通身糊了么?”
孙东亭笑道:“若通身都糊了,哪还有命在?
“不过也通身发烫,除帮主和司马长老,别人都近不了身。
“后来帮主探你的鼻息,说你还活着。
“再后来,黄掌门几个人赶到雷池,也是听到雷声怕咱们有事过来的。
“待你身子稍微不那么烫,就抬到上封寺,第二天又抬到纪兄家里来的。”
谢离道:“然后就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天?”
孙东亭道:“是啊。
“我们细查你的伤势,全身就只前胸一道大伤,前几日痂都退了,留了这个疤痕。
“其余的俱是些小烫伤,衣服火星烫的,早好了。”
谢离道:“可惜了姊姊给我做的衣裳。”
孙东亭道:“公子福大命大捡回条命,还纠缠一件衣服不放。”
谢离笑道:“孙大哥又说我福大命大,倘若果真福大命大就不应该让雷劈了。”
齐人鸣开口道:“打着。”
谢离道:“打着,打着。”伸了个懒腰。
又道:“真有那么多天?那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饿?就像昨天的事。”
孙东亭道:“是么,你看看你自己都瘦好几圈儿了。
“我们每天给你灌点米汤,有时候你能喝下去,有时候一点都喝不下去。
“汤药也是,说不定哪回碰对,就能喝下去点儿。”
谢离道:“两位大哥费心了。”
孙东亭举起手中药碗道:“我们兄弟倒没甚么,人家衡山对咱们那才叫‘周到’。
“黄掌门跟他师弟、师妹要了金创药,教我们每日给你搽一次。
“只是这伤口比不得那些刀伤、剑伤,好得慢些。”
谢离道:“嗯,真该好好谢谢黄掌门。”
孙东亭将药碗仔细用刷子刷干净,又在谢离疤痕处抹了几抹。
谢离问道:“道衔他们又来了么?”
孙东亭一面帮谢离穿好上衣,一面说道:
“没有,也不知有没有再去许州……公子吃点东西罢。”
谢离道:“我不饿,再跟我说说。”
孙东亭又向谢离说些过往,谢离不住称奇;齐人鸣又将谢离之前托付的物事悉数取出。
谢离正要问其他事,黄耳师徒数人进得屋来。
谢离就要起身,猛然间下腹一股剧痛袭来,搅海翻山一般。
不禁“哎哟”一声,手按小腹,额头汗珠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