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破涕为笑道:“姊姊,外面下大雨,你方才跑哪儿去了?爹爹妈妈还吓我说没你这个人。”
突然发觉自己躺在春秋楼崇宁湖畔武安居的卧房之中,失望道:
“唉——原来是场梦。”
秋白泣道:“离儿,你总算醒了,可把姊姊吓坏了。”
谢离挣扎坐起,肋伤似已复原。
秋白伸手相扶,问道:“你方才说外面下大雨是甚么意思?你梦见爹爹妈妈了么?”
谢离道:“嗯,我梦见他们了,唉!只可惜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园子里面种菜,忽然下了大雨,便回屋吃饭。
“我找不到你,爹爹妈妈还说不知道你是谁,我就哭醒了。”
秋白柔柔一笑,怜道:
“离儿之前总说梦不到他们,现如今梦到了,却因为姊姊成了噩梦。”
谢离道:“当时真是怕姊姊就那样找不到了,能不教人害怕么?”
秋白道:“姊姊这不陪着你呢么,就不用怕了。”
谢离道:“说起来,又不像是梦。前半段我分明记得以前就经历过:
“卖柴回家,跟爹爹种菜,问爹爹雷劈死人甚么的。”
秋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你之前总想着那些事,便钻进梦里啦。
“这些日子,姊姊倒真真吓得够呛,怕你就一直这样子睡下去。”
谢离笑道:“不过断了几条肋骨,没甚么大事,你看我这不就好了。”
说着左右转转身子,摸摸胸口,果然不觉疼痛。
忽大声道:“妈妈的头发呢?
“我放在齐大哥那里了,有没有还给我?”说罢四下踅摸。
秋白樱唇一抿,笑道:“离儿,姊姊给你变个戏法,想不想看?嗯?”
谢离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说道:“原来在姊姊这里,快还给我罢。”
秋白道:“还怕姊姊抢去不成,再说你妈妈不是我妈妈啊?”
从袖口取出之前绣给谢离的荷包,说道:“呶,这不就在这儿呢么。”递给谢离。
谢离并没有接过去,说道:
“若是姊姊也想带着,就放在你那里罢,待我想带了再给我带。
“这样罢,咱们隔着几天就换着带。”
秋白道:“好啊,你真答应么?”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揣回袖口,伸手刮了谢离一下耳朵。
谢离道:“姊姊方才都说了,妈妈是咱们俩的妈妈,你自然能带。”
秋白沉吟片刻道:“离儿,你看这样罢,我回去就再绣一只荷包。
“将妈妈头发分为两半,咱俩各自带一半,你看怎样?”
谢离大喜道:“还是姊姊聪明,这么容易想的法子,我都没想到。”
秋白道:“你想的俱是大事情,这么小点的事儿,还是我一个小女子想着罢。
“对啦,光顾这欢喜了,你饿不饿?”
谢离道:“我一点也不饿。道衔他们又来过么?”
秋白道:“没有。这人实在可恨,给咱们离儿肋骨踢断,亏得你没事。”
谢离道:“杨兄说,肋骨最是容易愈合的,当然就没事喽。”
秋白奇问道:“哪个杨兄?”
谢离道:“就是跟我一起救肖大哥的那两个人,师兄姓杨。”
秋白道:“那就是衡山的人呗。不是他的肋骨折断了,他当然怎么说都行。”
谢离道:“姊姊莫要这么说,这次也多亏人家师父给我接上的骨头,还用好药。
“欸!你知道么?他们之前送给大哥的金创药,比善爷爷的还要好用。
要不然大哥怎么好得那么快……对啦!我这次上衡山遇到善爷爷了……”
说着又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秋白道:“我听他们说了,善爷爷又救了肖大哥。”
谢离道:“善爷爷还是像在咱家时那么厉害。不过这次道衔没吼……也没用毒。”
秋白道:“用完了呗。”谢离道:“那他也没像他徒弟那样耍剑。”
秋白道:“不会耍呗。”
谢离道:“怎么可能?唉!早知道善爷爷那么厉害,我就跟他学武功了。”
秋白叹口气道:“离儿,你忘啦……在……有一人说过‘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么?
“你若之前同善爷爷学过武功,也说不定还是眼下这个样子。”
谢离挠挠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忘记谁说过啦,这意思就是咱们的事早都定好了呗?
“那咱们能不能给爹爹妈妈报仇也是定好了么?
“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天数’罢?好像不少人也这样说过……
“那我练不练武,对于能不能报仇都是没有干系的呗?”
秋白猛然在谢离头顶打了个爆栗,喝道:“胡说!”
谢离抱头道:“姊姊专门欺负我,可疼了,我都要疼哭了。”
秋白拨开谢离双手,揉揉谢离头上痛处,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姊姊不是还教过你‘事在人为’么,都就着胡辣汤喝下去了?
“即便是‘天数’,也会随着人心而变的。若不然,咱们如今天上还亮着十个太阳呢。
“我跟你说,待你痊愈,练功时万万不能疏懒!”
谢离小声道:“脾气还是真不小,我记下了。”
秋白笑道:“秋三小姐就是这——个性子,你可得习惯了。”
谢离做个鬼脸:“你而今随我家姓,你得说谢大小姐。”
秋白道:“谢大小姐就是这——个性子,你可得习惯了。
“离儿,你知道么,肖大哥帮我报了家仇啦。”
笑容渐渐消失,“我爹爹妈妈的在天之灵,也算是得以安慰了。”
谢离欢喜道:“姊姊,你应该欢喜才对啊。”秋白道:“对,姊姊自然欢喜。”
谢离道:“本来到衡山之前大哥就要办这件事。
“可是派出两位堂主也没办成,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子事。”
秋白道:“肖大哥他们没说啊,就问我家大概住在哪,那家人就是不是姓沈……
“那个人大概长甚么样子,然后就告诉我沈家的仇已给我报了。”
谢离道:“总归是好事一件,了了你一桩心事,如今就剩下一件事了。”
秋白道:“是啊,就剩一件了。”
谢离抿了抿嘴唇,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解不开心结。”
秋白微笑道:“甚么事,说来看姊姊能不能给你开解。”
谢离道:“按说大哥也可算作一代大侠了罢。”秋白道:“他自己可不会这么说。”
谢离道:“不管他自己怎么想,我之前就这么以为的。
“道衔的徒弟的的确确死在他手上,为甚么几次三番周旋?
“为甚么不痛痛快快认下?费了半天周折,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秋白苦笑道:“依姊姊看,肖大哥定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你初入江湖,缺乏历练,有很多事并不是想当然的。
“不要执着于此啦,否则肖大哥在你心中的模样可就……”
说着看看天色已晚,欲起身离开,嘱咐道:
“离儿,你要多睡觉,好好休养,待好了就去练功。”
谢离不舍道:“我不是一直在睡么?”秋白道:“不睡饱怎么才能恢复得快啊。”
谢离问道:“姊姊,我睡多久了?”
秋白掐了掐手指头,说道:
“可有些日子了,一直昏睡不醒,要不姊姊怎么担心呢。”
谢离“噫”道:“只断了几根肋骨,也不会昏睡不醒啊?”秋白道:“确实昏睡不醒。”
谢离道:“我想起来了……我跟大哥他们从衡山上下来……
“到了一个甚么‘池’的地方,然后……然后……我又想不起来了。”
秋白道:“横竖醒转过来就好。
“哎呀!只顾说话,我得告诉孙大哥他们,让肖大哥知道你醒了。”
谢离道:“告诉孙大哥他们也行,不过姊姊就别走啦,陪我一起睡罢。”
秋白似没听清,问道:“你说甚么?”
谢离道:“今晚陪我一起睡罢,我有好多话要对姊姊说,每次说话都觉得不够。”
秋白道:“你不是不愿我和你住在一起么?”谢离道:“我甚么时候不愿啦?”
秋白道:“甚么时候不愿啦?
“我刚住进内宅的时候我跟你说我怕,要跟你住在一起,你愿了么?
“你不是就赶我走么?哼!现如今又要我来陪你睡,你不问问我愿不愿?”
谢离大叫:“啊!就因为这个啊!
“我说为甚么自打姊姊搬进来,就总对我不理不睬,原来是生着我的恨呢……
”我那是因为……”
秋白鸭蛋脸一甩,怒叱道:“我管你是因为甚么!”一语未终,拂袖而去。
谢离一骨碌爬起,跳下床来,边跑边叫:“姊姊!姊姊!”
孙东亭迎进屋来,叫道:“公子!你醒啦,公子,公子!”
谢离一脚踏空,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