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过半,东方薄云渐铅,风中已能微微闻到腥味儿。
一座渐南渐缓的山岭脚下,有一户农家小院,男主人正在后院做活计;
女主人在前院提了一只小木桶,召唤两只小猪吃食。
女主人见小猪吃得欢实,便对着后院说道:
“我看它俩就够了,不用再抓猪崽儿啦……
“倒应该抱一条小狗,养大好给咱们看家。”
男主人停下手中活计,侧耳听了一阵,似乎没有听到,仍旧低头摆弄一个牛鞅子。
女主人轰开小猪,把小桶顺在槽中压了一会儿向上带起,盛了些浮上的浑水。
涮了涮小桶,又倒回槽里,说道:“快点吃,没看到就要来雨了么?”
说着左袖抹一抹额头,抬头看看天上,满脸忧虑,没有别进去的鬓发在脸上不时飘曳。
忽听到西边传来一声呼唤:“娘,我回来啦。”
女主人转身顺声音望去,见一少年,肩担柴薪。
瞬间冁然而笑,说道:“回来啦!怎么才回来?你爹爹都急坏了。”
那少年将柴担顺矮墙向内一掷,跟着跳进院来。
女主人指着南边的柴门道:
“离儿,怎么有门不走?吓着我的小猪啦,长多大都没有个正形儿。”
这少年正是谢离,那二人分是谢离双亲——叶千千与谢四九。
谢离笑道:“那不绕远儿么?”
叶千千道:“你总不听妈妈的话,越大越不像话。
“俱是你爹爹惯得你,我看说不定甚么时候就闯出大祸来。”
谢离撒娇道:“娘!你又来。我以后走门儿就是啦。我不是看要下雨就着急了么。”
叶千千道:“早上你爹爹就跟你说今儿个有雨,要你快点回来。”
谢离扛起柴担,边向屋内走边说道:
“你说这巴陵城里的人啊,都下雨了也不攒点儿柴禾。
“昨天砍的柴偏偏还剩这么多,卖柴的钱我就放桌子上啦。”
叶千千摇摇头,将小猪赶回圈内,也进到屋来;
见谢四九关了后门,问道:“九哥,你说这雨要下多久?”
谢四九道:“初一不下初二下,初三要下连雨天,恐怕得些日子罢。”
叶千千道:“那就不会太大呗。
“趁着雨休,明儿你和离儿帮我把那两畦菜苗栽上,前一茬的收了,一直没补。”
谢四九道:“我刚才看见了,别明儿了,这雨还没下来,即刻就去。”
谢离从东屋钻出头来,说道:“娘,我饿了。”叶千千道:“一要你干活你就饿。”
谢四九道:“离儿,你快点罢。哎?你菜苗在哪息着呢?”
叶千千道:“那不就在你旁边呢么?他们都看见你了……”
说着“咯咯”笑起来,忽然绷脸对谢离说道:“还不快出来帮帮你爹爹。”
谢离吐吐舌头,跑出后门。
叶千千倚在后门门框上,一会儿说埯儿刨斜了,一会儿说苗儿插歪了,一会儿又说水浇少了。
谢离“哎呀”一声,说道:“娘,怎么都要下雨了,还要浇水啊?
“不用浇了罢?我的腰都快疼死了。”
叶千千道:“哎呦!七十岁才长腰芽儿,你才多大?”
谢离闻言笑道:“那这方圆好几里地,就善爷爷几个人长腰啦?”
叶千千道:“还学会跟妈妈顶嘴了,你问你爹爹用不用浇水?”
谢四九道:“旱铲田涝浇园,你别啰嗦啦。”
谢离道:“好罢,好罢,就知道爹爹向着你不向着我。”
叶千千一脚踏在门槛之上,一手叉腰,半怒道:“你这孩子,怎么和妈妈说话呢?”
谢离跳脚道:“哎,哎——爹爹你快看,娘又踩门槛儿啦!”
叶千千急忙把脚收了,气道:
“也不知你爹爹家哪来的规矩,这门槛儿不就是用来踩的么,真是的!”
谢离眨眨眼睛,问道:“爹爹,咱家原来就是这个村的么?
“我看是后来的罢,人家俱是挨着的,就咱家跟独苗蒜似的,离着好远。”
谢四九没好气道:“快点栽罢,净问一些没用的,一会大雨拍你!”
谢离刚要反驳,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一家人大笑声中跑回堂屋,谢四九抖抖身上的雨水,说道:
“就差俩栽子了,待雨小了再去栽上。”
谢离道:“刚才听妈妈说这雨不会大呢,你看那么大雨点儿。”
谢四九道:“不长记性,那是雨头,下一阵子就小了。”
谢离道:“你说咱们方才载的苗儿这大雨没事罢?”
谢四九伸出食指晃了晃:“没——事儿!”
叶千千道:“行,开饭罢!”谢离也跟着叫喊:“开饭喽!”
谢四九道:“最近离儿的饭量大涨,力气也涨了,木匠活也做得越来越快。
“不过怎么在山上打柴的工夫越来越长?是不是贪玩睡觉啦,小心着凉受了风。”
谢离期期艾艾:“谁……谁睡……觉啦,就是……就是……就是越来越难打了么……”
谢四九道:“待连雨天过去,你别上山了,先和我下地,农闲了再跟我上山。”
谢离道:“好罢。好像不放心谁似的。”
说笑声中,谢离已吃了三碗饭,方要再盛,窗前一道亮光闪过。
叶千千扔了碗筷,一个猛子扎到谢四九怀里,双手捂住耳朵。
谢离道:“娘啊,你又没做亏心事……”
一阵雷声大作,后面的话被雷声盖过。
谢四九有些难为情道:“你看,孩子还在这儿,我这一筷子菜差点儿没弄你身上。”
叶千千从谢四九怀里出来,抚弄几下头发,说道:
“他又不是头回见到,我也没办法,就是怕打雷。”
谢离道:“娘,你别怕。
“善爷爷说了,这个雷专劈乱臣……乱臣……逆子,不会劈你的。”
叶千千道:“倘若真像你善爷爷说的,哪还有人敢做乱臣逆子了……
“唉!那不过是人编出来逗人宽心解闷儿的罢了,这乱臣逆子啊,怎么能靠雷劈……”
谢离似懂非懂,问道:“爹爹,你见过雷劈人么?”
谢四九笑道:“我哪里见过,不过我听人说起过。”谢离欢喜道:“甚么样子的?”
谢四九道:“通身都糊巴了呗,还能是甚么样子?
“哎?不对,我听有个人说过,也非俱是糊罢的。
有的人被劈了,虽也说有点糊巴,但能看到身上就像被画了符。
“一道一道儿的,三圈鬼画狐,像被下了咒……”
谢离又问道:“那爹爹听说过被雷劈还不死的么?”
谢四九道:“没听说过,哪有被雷劈了还不死的人,你当是邓雷公啊。”
谢离道:“雷公干嘛要劈自己?”
又一道闪电划过,谢离紧忙弃碗筷,隔桌搂过叶千千头颈一把抱住,说道:
“我给妈妈挡着,哎?我姊姊……”又被雷声遮住。
叶千千挣脱谢离怀抱,与谢四九面面相觑,顾不得头发零乱,问道:“你姊姊?”
谢离答道:“是啊,我姊姊!”
叶千千道:“离儿,你是不是被打雷吓傻了,你哪有姊姊啊?”
谢离急道:“我怎么没有姊姊?
“就是我从巴陵救回来的秋白啊,不是认了作姊姊的么?
“怎么不见了?是回家了么?她家都没啦呀。”
叶千千走到谢离身旁,将他搂在怀中,说道:
“不怕,不怕,离儿不怕,摸摸毛儿,吓不着……”说着用手捋谢离的头发。
谢离仰头看着叶千千,急得眼泪就快掉下来,说道:
“娘,你怎么忘啦,就是我救肖大哥那天从巴陵跟回来的秋白。”
又转向谢四九道:“爹爹,你也忘了么?”
谢四九奇道:“甚么秋白?那个肖大哥又是谁?”
谢离紧紧搂住叶千千纤腰,将头埋在叶千千胸前,嚎道: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这是在做梦么?”
叶千千不住安慰他:“离儿,没事了。离儿,我的乖离儿……”
谢离吸了几下鼻子,转身睁开眼来。
见秋白正坐在身旁,梨花带雨,不住叫“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