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卿窘道:“我是听这里的姊妹们说的,听你的口气你也知道它?”
秋白道:“也是听人说的。”
怀卿道:“唉!小过啊,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谢姑娘,那个女子有我家小过对谢离这般痴心么?”
秋白低低道:“并非每一片痴心,均能换来一段情深。”
怀卿猛地点指秋白,颤声道:“胡说!”
秋白道:“玉谷主,你既知崔莺莺与张君瑞,便应知宋引章与周舍。”
那宋引章与周舍乃前朝戏曲大家关汉卿《救风尘》中的人物,周舍诱骗青楼女子宋引章委身于他,婚后却倍加虐待。
秋白听怀卿说出崔、张,猜她也知宋、周,便用二人之事提点与她。
只听怀卿吼道:“放肆!你竟将我家小过比作那风尘女子,那令弟便是那不堪的周舍么?”
秋白淡淡道:“我只说痴情未必能换情深,并非玉谷主所说之意。”
怀卿道:“你用戏不准,那宋引章后来还不是与安秀才喜结连理?
“如此说来,安秀才一片痴心岂非换得一段情深?”
秋白道:“好,即便是我用得不准,蝴蝶谷里也必有不少痴情女子你不会不知道罢?
“还有,那凌云大侠一片痴情心换来甚么?还不是命殒大漠!
“当年你若不逊谢他意,他何故万里北征?”
怀卿直教秋白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几日之内连教离、秋以同一件事抢白。
其实,那凌云远赴蒙古大漠未必就与怀卿有干系,而且两事相隔数年,但秋白如此说,怀卿争辩又有何用?
只得咬咬牙道:“你们姊弟都想给我开窍不是?
“其实你弟弟也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我已稍稍有所省悟;
“只是小过如我亲生骨肉一般,还想与你这个家长试上一试。
“唉!真想看看那女子是何模样?有何能耐?教小过这孩子一败涂地。”
言语中尽显无奈与不甘,说罢潸然泪下。
秋白见状,一时恻隐之心萌动,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叫道:“绝不能说!”
但口中仍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个女子便是我……”
一语惊到旁听人,怀卿将耳朵递到秋白唇边,问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秋白道:“谢离的心上人便是我谢秋白。”
怀卿后退数步,背心撞在竹壁之上,盯着秋白看了片刻,又问道:“你姊弟入了白莲教?”秋白摇摇头。
怀卿哈哈大笑,笑罢,手指秋白道:“谢秋白,卿本读书之人,圣贤之道不入心头,却钻到了肠子下面!
“原就看你一身狐媚之气,专会招蜂引蝶,勾引谁不行,偏偏要勾引自己弟弟?你那么缺男人么?”
秋白道:“我本是离儿父母收的义女,而今他父母俱亡,无法悔约。”
怀卿道:“他家族长呢?”秋白道:“他生父从何处而来尚且不知,何来的族长?”
怀卿道:“既如此,那与乱伦何异?”
秋白笑道:“想不到蝴蝶谷解救女子无数,可称世间凄惨女子救难之所。
“而其时下谷主玉蝴蝶,竟然也以为是乱伦,当真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怀卿怒道:“可怜我的小过孩儿,竟因你一桩乱伦之事耽误青春韶华,这才可笑!小过她知道么?”
秋白止了笑声道:“玉姊姊自然知道,但她可没说我们是白莲教。”
怀卿笑道:“这就更可笑了,哈哈哈!”笑声中恨意满布。
秋白道:“你与玉姊姊一比,可谓高下立见,她将蝴蝶谷这一众姊姊托付与你,也当真是可笑之极。”
怀卿吼道:“信不信我一掌毙了你!”
秋白讥笑道:“你能救我便能杀我,这有何信与不信的。”
怀卿道:“滚!蝴蝶谷不留你这寡廉鲜耻的丧德之女,滚——”
秋白忽地从榻上起身,说道:
“谢秋白纵然身死,也绝不会忝求于你,走有何难?先谢过你续命之……”
赤脚就要迈步,却一头栽在塌上,又昏将过去。
怀卿这才差弄蝶儿唤来谢离,将他二人赶出谷去。
谢离听罢,摇头叹息:“姊姊,你忘记前辈的嘱咐啦,有些事情不能乱说的。”
秋白道:“离儿,彼时彼景,是你也会忍不住说出口的。”
谢离道:“我明白,我清楚。”秋白道:“你明白就好,切莫怪姊姊才好。”
谢离轻刮秋白鼻梁,怜爱道:“她不讲道理,我为何要怪罪于你?”
此后,秋白一日好于一日,谢离几次想潜到春秋楼看看,又想去城外找寻嘶风,一来觉得不妥,二来担心秋白,终未成行。
待服完药第二日,华原寻到客房,离、秋二人千恩万谢。
华原只道理应如此,又言道:“公子,几日来,未曾听得帮中兄弟说起此事。
“想来知书兄弟他们口风很紧,即便见我,也当无事一样。”
秋白道:“真是难为华大夫你们了。且之前不知你医术如此之高,怨不得叶县那大夫向我们引荐你。”
华原笑道:“那人乃我一忘年之交,名叫邬芹,也是医术了得,只不过有些守旧,不肯尝试新方子。”
秋白道:“若不是邬大夫,也不知你华大夫能治。”
华原又客气一番,忽说道:“对啦,嘶风在你们来的转天早上踢伤了一个守城门的兵卒,恰好教帮中兄弟看到;
“后来乔堂主赔了那人一些汤药钱才算了事,而今它已回到原位。
“有些兄弟私下里担心你二人安危,司徒长老却笑言无事。”
二人听嘶风已进得城来,这才放心,亦知司徒长老以为他们已在赊月谷了。
华原道:“大小姐,我不知与公子说过没有,你其实肝病为表,心病是里,表疾好治,心病难医。
“还须找到你那姊妹,解开心结才行。若不然,一旦再勾起情丝,可就难治了。”
离、秋相视一眼,摇摇头。
华原见状,亦叹口气,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纸包,展开放在桌上,说道:
“这里是我这几日熬的成药,可在辛苦之时服食,但也不要贪食,更不能借此纵情伤怀。”
谢离后退一步,双膝跪倒,说道:“谢华原兄弟厚恩!”
华原哪里肯受?转过身形说道:“公子,你若如此,我当真后悔医治大小姐了。”
秋白道:“离儿,你如此想要置华大夫于何地?快起来。”
谢离这才起身,华原转过身道:“公子,大小姐,你二人还须在店中住上一个月。”
谢离失声道:“啊?”
华原道:“公子别急,我方才为大小姐诊脉,脉象虽和,但仍有不稳之患,故此才留你二人多待一月。”
秋白道:“在叶县不可么?”华原道:“原也可,但我怕万一大小姐病发……”
谢离道:“好,我们就在许州养着。”
华原道:“如此最好。我之后半月来复诊一次,一月之后若无大事,你二人便可动身去寻那人。
“此地我不宜久留,告辞!”说着出房门而去。
秋白道:“要你困在这方寸之地一个多月,也是难为了你。”
谢离道:“只要同姊姊在一起,不拘在哪里俱是极好的。”
秋白叹道:“不知玉姊姊现在何处伶俜。”
二人伤感一阵,谢离才想起华原嘱咐,连忙将话题岔开,编几个笑话,秋白这才稍有开怀。
这一日夜间,忽听门外有声音问伙计道:“不知三合帮有一对姊弟,回忠义府没有?”
竟然是纪恺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