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正与达尔扎乌拼到紧要关头,本来心无杂务。
但觉两仪之间轻轻一颤,自感内力前扑太猛,后劲不续,再过五个吸呼就要落败。
想那达尔扎乌毕竟蒙古第一高手,内力终究更胜一筹。
忽然间觉察被一股温柔的力量裹住身子,将自己平平放落在地上。
身子不热不寒,便思着就此睡过去是天下最美之事,果然人事不知。
昏沉中,秋白着一袭白衣出现在眼前,开口说话。
谢离初始未听清楚,几句过后才听清楚,原来秋白说道:
“……王难中护我,贼难中护我,失道旷野中护我,水火刀兵中护我,鬼神毒药难中护我,恶兽毒虫难中护我,一切怨家恶人难中护我,佛实语护我,法实语护我,僧实语护我,天实语护我,仙实语护我,一切处一切时愿常护我。”
谢离忍不住问道:“姊姊,你说的甚么?听着好像佛经一般。
“你要入佛门么,那你还要我么?”
秋白忽地不见,谢离猛然惊醒,见头前盘坐一人,正是说自己内功劲厚那僧人。
那僧人见他醒转,说道:“谢施主提早醒了,老衲还是算错了。”
谢离问道:“方才是大师为我诵经?”
那僧人笑道:“不知我经者,我自为其诵念,知我经者,自诵也。”
谢离亦笑道:“那我知是不知?”
那僧人道:“知者自知,不知者不知,老衲也不知。”
谢离忽问道:“大师,我是否仍在另一梦之中?”
那僧人伸出一手,将谢离扶着坐起,说道:
“施主,老衲也希望你仍在梦寐。请看。”
谢离看看周围,群雄皆已不见,场内一片狼藉,一些丐帮弟子正在收拾残局。
有些丐帮弟子见谢离醒来,连忙跑将过来。
那僧人一挥手,那几人迟疑一下,便又返回做事。
谢离道:“定是在梦中,今日武林大会,天下英雄皆会于此,不说上万,也要八九千。
“我与那鞑靼国达尔扎乌比武,群雄助威,声势浩大;
“就连大师你也为我说过话,怎么此时只余丐帮弟子收拾?
“看天色不晚,怎就散了,看来仍是一梦,晚辈此前经历过。”
那僧人道:“凡历梦中梦者皆大有慧根,只可惜你此时所见,并非是梦,不过若说是梦也未尝不可。”
谢离道:“听大师之意,他们俱已离去。那我方才到底怎么一回子事?
“晚辈正与达尔扎乌比试内力,怎地人事不知?”
那僧人道:“施主与那蒙古拔都鲁正在最要紧处,突然来了地震……”
谢离道:“地震?就是天塌地陷……哦,是么?
“看这些桌椅菜饭酒盅,虽没有天塌地陷,也是不轻。”
那僧人笑道:“非也,那地震从东方而来,只不过晃了几晃……
“但也不至于这般狼狈,施主看到的均属人力所为。”
谢离道:“他们又打架了?”
那僧人摇摇头道:“地震来时,鸡飞狗跳,人仰椅翻,汤洒菜落。
“当时便逃不少人出去,甚有相互挤压踩踏伤不少。
“轻功好一些的,便直直跳墙出去。”谢离道:“善哉!善哉!”
那僧人亦道:“善哉!善哉!老衲趁机将谢施主与那达尔扎乌……
“就暂且叫他达尔扎乌罢,我将你二人分开,又将你们各自放在地上。”
谢离奇道:“无人看见?”
那僧人道:“呵呵,只一呼一吸之间的事,混乱之中,无人看见。”
谢离道:“大师身法真快!”
那僧人道:“施主谬赞,算不得甚么。
“之后那达尔扎乌先行转醒,听说地震,便教官军带他们离去。”
谢离道:“他内功原好过我,且他内功甚为诡异,奇寒无比,亏得我体生大热。他竟能……”
那僧人似对此并无兴致,接着说道:
“当时老衲见施主还有半个时辰能醒,便教人莫要搬动你。
“那赵帮主重新准备乞盟一事,不想来了一个军官。
“几句言语过后,他竟突然间心灰意懒,驱散众人,再不提结盟之事。
“只说‘天数’二字便走,想必朝廷无意武林结盟。
“不过他走时拜托脱老衲好生照顾谢施主,群雄见他离开,尽皆散去。”
谢离奇道:“半个时辰便走得这般一个不剩?”
那僧人道:“舍却先前逃的,确是一个不剩。”
谢离道:“不知那军官说些甚么?”那僧人道:“老衲也不知晓。”
谢离道:“我与那达尔扎乌对战之前及对战之时,群雄待我甚为关爱。
“怎么除了大师,无一人留下陪我?”
那僧人笑道:“谢施主,你与那人对战,只为群雄关爱么?
“若是如此,老衲也不应留下陪你。”
谢离忙道:“大师误会了,晚辈并非此意,只不过觉得不合情理。”
那僧人道:“看到赵帮主情状,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更有人说地震便是天意,天兆已示,结盟或对中原武林甚为不吉利。
“且那赵帮主一再教群雄归去,而那军官也说恐会再震,令不得久留。”
谢离问道:“那官军为何不管大师去留?”
那僧人道:“我言施主不能挪动,且要半个时辰才醒,半个时辰一到,我自会离去。
“那军官似也知道你与蒙古人对战,心下一软便应承了。”
谢离又问道:“那我大……三合帮没有人过来看我么,衡山呢?道衔禅师和他徒弟呢?”
那僧人道:“三合帮弟子对谢施主似乎甚为关切,但无人过来;
“衡山朝阳子陪老衲一阵,终因官军一再催促,也就离去。
“道衔禅师对老衲说既有我在,便不消他陪,还要老衲告诉你诸多疑问可到北平庆寿寺寻他,亦徐徐离去。”
谢离倍感失望,低头不语,那僧人又道:
“既然施主已然无事,老衲告辞,还请施主速速离去。”
谢离道:“晚辈多谢大师照顾,不过,我想请教大师一件事。
“不知大师对这地震怎么看,是不是天兆?”那僧人道:“贫僧不知。”
谢离听他换了自称,也不知何意,说道:“我还是有些失意,请大师为我排遣。”
那僧人道:“谢施主既然能出言教人排遣,那必能自遣。
“不过,失意即所得不如所求。
“此番失意,只因觉得做下一件之前从未做过,也未想过之大事;
“临了却无人喝彩,更无众星捧月,只落得冷冷清清寂寂无声。”
谢离道:“晚辈方才打诳语,大师所言极是。”
那僧人道:“你如此年纪能有如此功力甚为难得。
“大凡武林中人,武功越强,自然对手也就越强。
“因所处境界不同,强敌自然难敌,而最难敌之物却是‘人心’二字。”
谢离道:“请大师示下。”
那僧人笑道:“贫僧亦未参透,如何启示于你?
“‘人心’分二,‘他心’与‘己心’,别人的人心再不好对付,也不如自己的人心不好对付。
“今日你觉群雄离去心寒,明日你又一笑了之,甚或笑言:‘人心本如此,何必执着?’
“但某一日,若谢施主教自己的人心缠住,则必不会如此潇洒。”
谢离全然不懂,低头咀嚼其意,忽地想到还不知这僧人是谁,问道:
“还未请教大师法号,道场在何处,又或何处驻锡?”
抬起头来,那僧人已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