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低头半晌,谢离见她不答,又道:
“姊姊,你说这伙人服毒,怎么这么干脆啊?”
秋白道:“那就是有比死更要他们命的事罢?”
谢离道:“比死还要命,那就是他们的爹爹妈妈,兄弟姊妹啦。
“哼!你们有家人,我的便不算家人么?”
忿忿不平,眼圈一红,落下泪来,秋白也自垂泪。
哭了许久,秋白掏出帕子,擦了擦谢离泪水。
谢离拿过帕子,也擦拭秋白泪水,哽咽道:
“我想爹爹妈妈。姊姊更想你的爹爹妈妈罢。”
秋白泪水盈襟,抽泣不语。
谢离道:“不惹姊姊伤心啦。”
秋白止住泪水道:
“咱们在巴陵时定下来寻肖大哥,如今看肖大哥这儿更不消停。
“他们这么多人也没个头绪,离儿你有何打算?”
谢离道:“姊姊还不知罢,他们的司徒长老从……从哪里来着,孙大哥方才说了的。
“啊,对啦,南阳,从南阳回来了,当下大哥正同他们商议,或许有新的消息也说不定。”
秋白悠悠道:“那就看看再做打算罢。”
言迄四周观瞧,又说道:“这里还住得惯罢?”
谢离答道:“还没住过,不知惯不惯。姊姊那里呢?”
秋白道:“也还没住过,不知惯不惯。”姊弟二人禁不住默笑。
谢离道:“那黑衣人头目有个铁牌……
“这么大,这么厚,方的,黑的,一面刻着大老虎,一面甚么也没有。”
秋白听谢离说起老虎,想起蝴蝶谷林中遇虎之事,不禁打了个寒噤。
谢离关切道:“姊姊还在害怕?”
秋白道:“你个男子汉自然不怕,我一弱女子,怕不得么?”
谢离笑道:“我又没笑姊姊,姊姊总是说不得的样子。”
秋白道:“哪里有?那老虎甚么模样?”
谢离道:“头低尾高,瘦瘦的,比咱们在山上看的瘦多了。”
秋白问道:“能看见虎头,并非回头虎?”
谢离见秋白问得细致,心想说不定她能知晓一二,说道:
“不是回头的,就是朝外面走来的。”说着用手比划。
秋白道:“那是下山虎,可是凶猛呢!”
谢离问道:“那姊姊知道这铁牌来历啦?”
秋白摇头,谢离微觉失望,“哦”了一声。
临近晚饭,孙东亭言肖倾城之处还在议论。
谢离告之秋白在此用晚饭,自有人安排下了。
掌灯时分,谢离道:“姊姊跟着忙乎大半天,也累了罢,快回去歇息罢。”
秋白闻言似有踌躇,脸上泛出红晕,好在灯光本就泛红,辨不出来。
忸怩数下,蚊声道:“昨晚望梅楼我一人独住,好不容易才睡着,有些怕。”
谢离道:“不是有狄心妹妹在么,教她陪你睡便可。”
秋白声音更低,“这些日子同离儿住惯了的。”
谢离笑道:“原来如此。姊姊,我这里比不得内宅,不安稳的。
“倘或有坏人来了,更吓坏姊姊。”
秋白见谢离不应,下颌微扬,明眸半启,似气道:
“谁说要住你这里啦?”说罢,一甩右手,出门而去。
谢离本欲追上,庭院里有女子说话:“小姐,咱们回罢。”只摇头笑笑便罢。
二更梆点将将响罢,孙东亭敲门说道:“公子,帮主请你到院内去住。”
谢离掌灯穿好衣衫,开门问道:“内宅不是不准男子出入么?”
孙东亭道:“不是内宅,是崇宁湖武安居,帮主西屋。”
谢离尴尬不已道:“大哥议论完了?”孙东亭道:“是。公子快请罢。”
到了肖倾城住所,药味熏人,肖倾城已然就寝。
孙、齐带着几个帮中弟子,轻手轻脚在西屋将谢离安顿。
是夜,春秋楼增添一倍人手巡夜,所幸无事。
谢离尚在梦乡,就听有人唤道:“二弟,起来啦。”睁眼看时,正是肖倾城。
一骨碌翻身坐起,惊道:“大哥,你怎么不好好修养?”
肖倾城道:“不碍事,这点伤你大哥经历得多了。二弟,我要去南阳。”
谢离忙道:“就大哥一个人么?”肖倾城道:“几位长老均不同意。自然要带些兄弟。”
谢离道:“大哥务必小心在意,其实……只怕给大哥添乱,不然小弟亦要同去。”
肖倾城道:“咱们兄弟想到一处了,昨日一事,要我警醒,我倒想把二弟时刻带在身旁。
“只不过几位长老仍旧不允。哼,这点伤实不在话下。”
谢离倍感失望道:“大哥,你可要快回来。”
肖倾城道:“返回之日,可要考校兄弟武功进益,莫要懈怠。”
谢离大为不解。
肖倾城笑道:“大哥已将二弟托付司徒长老调教。
“他乃是这帮中传功长老,不少弟子的功夫都由他指点,二弟可要用心。”
谢离听言喜笑颜开:“当真?”肖倾城道:“当真!”
肖倾城用过早饭,带着司马长老及十数位弟子出许州奔南阳。
司徒长老早换了一身黄衫,轻摇一把铁扇,来到谢离房间,仔细打量。
谢离见他气色已大好于昨日,此间天气并不燥热,他却扇子不停,有些奇怪。
走得近了,就觉他身上似有热气,不便多问,拱手道:“见过长老。”
司徒长老摆手道:“欸,公子非我帮中弟子,不必称‘长老’。
“自今日起,你我一同研习武功。
“按理么,算有师徒之实,只不过听闻贵业师已然仙逝。
“你也无法问他可否,这门庭你是改换不了啦。
“也不能称我‘师父’,也省着你磕头啦。”
谢离挠头道:“那该如何称呼长老。”
司徒长老叹口气道:“公子既入江湖,即为江湖中人,就称我一声‘前辈’罢。”
谢离道:“诺。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允可。”司徒长老道:“说罢。”
谢离又一拱手道:“方才前辈称晚辈为公子。
“晚辈要跟前辈学习武功,委实受用不起,晚辈贱名谢离,请前辈看着叫罢。”
司徒长老笑道:“哈哈哈!那老夫不恭,就唤你一声‘离儿’罢。”
谢离听司徒长老叫自己‘离儿’,念及父母、秋白,觉得这司徒长老又亲切几分。
便欣然道:“晚辈在。”
司徒长老道:“随我来罢。”
谢离随着司徒长老出庭院西门,穿过一院,来到一块练武场。
谢离见那练武场中已有不少弟子练功,场边架上各样兵器,另有石锁、石础等物。
练功弟子见司徒长老带着谢离进来,均颔首低眉为礼,并不说话。
司徒长老寻了一个角落,那角落有石桌石凳,司徒长老坐下道:
“离儿,你师父教你练功之前说过甚么?”
司徒长老本想问问谢离师父说过甚么,据此查查门户。
谢离领会有误,以为司徒长老问如何练功,便答道:
“师父说练功先练气,先教我练气,后来觉得我笨,就又教招式了。”
司徒长老道:“哦?你师父怎么教你练气的?”
谢离道:“晚辈练得不好,最初始说的几句话倒还记得。
“就是‘吸天阳以养气,因地阴以养血’。”
司徒长老略带惊奇,问道:“还说甚么啦?”
谢离道:“呼吸精气,独立守神。”
司徒长老似更惊,问道:“那你师父对练气之法怎么说?”
谢离道:“教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气沉丹田,说这是‘炼精化气’。”
司徒长老问道:“还有么?”
谢离道:“还教我意守丹田,积气冲关,说是‘炼气化神’。”
司徒长老接着问道:“还有么?”
谢离道:“还有,只是记不太清了。
“因我守不好丹田,后面都没练,只听师父说甚么‘炼神化虚’……”
司徒长老片刻未语,又笑道:“说自己练得不好,倒记得很清楚么。”
谢离拍头道:“也没特意记,就是师父他说过的,有些许影子罢。
“当时全然不解,如今仍旧一知半解。”
司徒长老道:“那这些怎么没同司寇长老说啊?”
谢离道:“司寇长老不似前辈这样问的,只问了晚辈师父甚么相貌,练得甚么功夫,没问练功之前说过甚么。”
司徒长老捋捋胡子笑道:“这倒是那个老家伙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