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这才回过神来,摇头笑道:
“没甚么,我听你方才说与司徒长老练功对答,像是一本医书上的。
“我在家时似随手翻过,说得甚么,记不太清了。
“二哥还笑我一个小女子,怎地还要学人家当大夫么,便赌气不看了。”
狄心问道:“姑娘还有哥哥么?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秋白自知语失,不动声色道:“是同村的一个二哥。”说罢看着谢离。
谢离会意:“是啊,同村的一个二哥。”
狄心道:“原来姑娘家有医书,那公子没看过么?
”谢离道:“我字都不认得几个,哪会像姊姊。哎呀,咱们快想想怎么破罢。”
秋白道:“离儿,司徒长老还说过甚么没有?”
谢离思忖一会儿道:“前辈提过‘内经’甚么的。”
秋白攥拳道:“是了!《内经》!
“唉!当时不计较二哥说甚么就对啦,何苦当下……也不知这许州有没有……”
谢离不禁高声道:“那我去问问孙大哥,看能不能买得到。”
就听门外有人说道:“公子要买甚么,不如说给我听。”却是赵续。
谢离喜道:“赵大哥,快进来。”
少间赵续推门而进,见有秋白,说道:“在下不知谢小姐在,改日再来打扰。”
谢离上前一把扯住,说道:“赵大哥,这说的哪里话?
“我姊姊又非外人。方才要不是赵大哥,还不知道眼下成甚么样子呢?”
说着眼望秋白,秋白道:“赵公子见外了,快请进。
“我方才还同离儿讲,要好好谢过赵公子。”
赵续这才不走,被谢离让坐下,说道:
“区区小事,谢姑娘这般计较,在下何以克当?
“且帮中人多耳杂,此后莫要再提啦。”
秋白道:“不提自然可以,然而心里却不能不记下。”
赵续摆手道:“欸,客气。
“哎?公子你要买甚么?我知你出门不方便,说与我听,我给你去办。”
谢离道:“不劳赵大哥了,我待会子跟孙大哥他们说便可。”
赵续道:“方才还说别见外,公子倒见外了。
“孙兄弟还要照应公子周全,不便抽身。
“我呐没有这好命在公子鞍前马后,这跑个腿儿甚么的机会还不给我么?”
秋白禁不住抿嘴儿道:“赵公子这话说得倒似咱们姊弟小气啦。
“敢问公子知不知这许州城里的铺子,有没有卖一本书叫《内经》的?”
赵续对谢离道:“《内经》?是本甚么书?”秋白道:“医书。”
赵续道:“医书?铺子哪有卖医书的,得到医馆罢?”
谢离道:“铺子也好,医馆也罢,不知能不能寻得到?”
赵续道:“这许州也不大,医馆没几个,我回头去问问。”谢离道:“多谢赵大哥。”
赵续道:“客气,客气啦。要不然我也要各处走动,根本不费事的。
“那在下不便久留,你们姊弟聊着,告辞。”起身走了。
狄心捂嘴浅笑,嘟囔道:
“续哥眼睛怎么长的?绿姊姊她们就在外面,却还不知道咱们姑娘在这儿。”
谢离正自欢喜不已,秋白道:
“你也别太欢喜,那《内经》是本医书,未必就会说怎么破你的难题。”
谢离犹如被浇一盆凉水,立时失望道:
”姊姊,你怎么总是让人将将有点儿盼头儿,然后又给说没啦?”
秋白心软,拉起谢离手,拍了拍道:
“离儿,原是姊姊瞎说,待寻到书说不定就破了。”
谢离道:“嗯,也只好如此啦。”
秋白站起身道:“那姊姊先回啦。”说着走到门口。
谢离道:“啊?这就走啊,这还没到晌午,再呆半日,吃过晚饭再走罢。”
秋白道:“你不练功啦?”
谢离道:“不是要先看书的么?”秋白反问道:“那若寻不到你就不练啦?”
谢离自知理亏,低头道:“我可没说。”
秋白道:“听姊姊的话,先按照司徒长老教的,别去想甚么别的物事。”
谢离道:“好罢。”话虽如此,可仍旧憋气,似受天大委屈,胸膛一起一伏。
秋白见状,语转严厉,喝斥道:“那你就别练了!”转而又变轻柔:
“你说司徒长老教你数息的法子,是个甚么法子?”
谢离本被吓一跳,刚想求饶,又见秋白变色,没得缓过来,结巴道:
“就是……就……是那个,吸气的时候……”
秋白道:“姊姊先不走,你慢慢说。”
谢离这才语义连贯:“吸气的时候不消数数,呼气一次数一,再呼气数二。
“直至数到十,再周而复始,直到心无旁骛。”
秋白回到桌边坐下,闭上双眼,谢离猜她是在试练数息,因说道:
“你的手还要这样……”
秋白自牙缝中迸出两个字:“别吵!”
谢离朝狄心伸伸舌头,不敢再出声音。
约莫一盏茶光景,秋白睁开双眼。
似有倦意,双臂自胸前直了直,禁不住一声娇喘,不过并未自知。
对狄心道:“差点就这样睡过去。”
狄心道:“这几日姑娘为公子缝衣裳,身子乏些也是有的。”
谢离道:“姊姊倘若困,到床上歇会子罢。”狄心也道:“姑娘躺一会子罢。”
秋白忽现怒意,谢、狄不知何故,均问道:“怎么了?”
不同的是一个叫“姊姊”,一个叫“姑娘”。
秋白平复片刻道:“没甚么。
“其实我觉得司徒长老此法甚妙,到你这里就偏偏不成。
“离儿,你初始学艺之时天真烂漫,自能专心集气。
“稍稍年长就想着法地贪玩儿,再加上总想着如何报仇,以致于如今无法收心。
“来,姊姊这里有个法子,也不知顶用不顶用。”
谢离喜道:“姊姊快说。”秋白道:“方才我教心儿的两句话你记住了么?”
谢离道:“记是记住了,不过一来没钱,二来不知何意。”
秋白竟笑了,说道:“说你顽皮你还真就顽皮。”遂将意思与谢离解了。
又说道:“后面还有几句话,就不说了。
“你以后数息的时候别数数,呼气一次,念一字。
“不过不是正着念,而是要倒过来念。
“呼一次,念‘关’,再呼一次,念‘间’,然后念‘加’,以至周而复始。
“离儿,你记下没有?”
狄心道:“姑娘这是难为公子 啊。”
谢离道:“妹妹莫要这么说,姊姊自有她的道理。姊姊,我记下了。”
秋白道:“你试试。”
谢离盘坐于床上,端整了坐姿,不再说话。
片刻后睁眼说道:“姊姊,有你们在这里,我觉得别扭。”
秋白道:“我就知道你不愿姊姊在这里,还假意留我,咱们走就是。”作势要走。
谢离道:“姊姊,你不能这样,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还百般为难于我。”
狄心亦道:“姑娘,我看公子绝非这个想法。”
秋白道:“就当你不是。不过,人在世间,岂能事事如你心愿?
“今日觉得咱们姊妹别扭,咱们姊妹自可离开。
“他时你在别处练功,身边如有旁人,你保证都能赶得走么?”
谢离无言以对,复合双眼,重又练起,也不知念了多少个字,竟沉沉睡去。
秋白对狄心笑道:“竟然矫枉过正了,你叫醒他罢。”
狄心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不敢。”
秋白道:“你在三合帮,怎么也算半个江湖儿女,怎么也计较这个?”
狄心道:“我只是个使唤丫头,可算不得甚么江湖儿女。
“哎呀——姑娘去叫醒他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