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水波暂放，问道：“猜不到甚么？”
谢离神秘地说道：“你说的那个怪怪的纪恺夫，有意中人了。”
秋白丹凤横斜：“这是甚么话？要别人听去，好像我……怎么着了！”
谢离道：“没说你怎么着，有个南宫派的莫掌门前天上衡山了。”
狄心道：“上山之前遇到了，和长老说话，我们在车里没看到。”
谢离道：“上山去求亲了，为他女儿，相中了纪兄。”
狄心奇道：“上男方家求亲，哎呀！这甚么世道啊？”
谢离看了一眼狄心道：“这有甚么稀奇的。
“姊姊你猜纪兄怎么说，他说他有了意中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秋白又似宽心，又似失望，闭上了眼睛。
狄心道：“这儿女的婚事哪有自己作得了主的，多半是莫掌门看上了那个纪恺夫。”
谢离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纪恺夫好像又说她的意中人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
狄心道：“哈哈，我看是他没看上莫掌门家的千金，找的借口托辞罢了。”
谢离道：“妹妹你好聪明，莫掌门也是这样说的。”
秋白忽睁眼问道：“莫掌门求亲是在我们上山之前罢？”
谢离道：“是啊，他下山你们不是还遇到了么？”
秋白“哦”了一声，又合上眼睛，问道：“这些俱是你眼见到的？”
谢离道：“不是，听人说的。”
秋白道：“眼见的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是听来的。”不再言语。
路上时不时有上坎儿下坡儿，遇到险处，三人还要下车步行，便有人过来嘘寒问暖。
赵续果然远远看着，并不近前。
将至巴陵，谢离看准狄心不在车上，问秋白道：“姊姊，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秋白道：“自然想，爹娘葬没葬，怎么葬的都不知道，可是我跟谁说啊。
“都知道我是你家长，到这时候又怎么跟人家说我是你捡回来的。
“唉！只能不孝啦。
“肖大哥同我一个人说的，他只身到了我家，已换人家，自是不见白骨，也许是好心人给他们葬了也说不定。”
谢离道：“嗯，世上还是好人多。”秋白道：“离儿，你想回家看看么？”
谢离道：“想，可是我张不开口。”
秋白道：“这有甚么张不开口的，我这就去和长老说。”
就听车外赵续大声说道：“长老，那就不用进城了，往东北方向走即可。”
司徒长老道：“赵续兄弟带路。”又听狄心问道：“咱们要去哪？”
谢离掀开车帘，跳下车来，向东北望几望，大声道：“前辈，是要去我家么？”
司徒长老道：“是。”
谢离又蹿回车上，一把抓住秋白的手，边摇晃边说道：
“姊姊，你听到了罢，要回咱家。”
秋白香腮两点凝心泪，说道：“嗯，姊姊听到了。”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拐过小树林，一行人望见一方小院，只是没有正房。
赵续道：“公子，看到了。”谢离在车内道：“嗯，知道了。”
赵续问道：“公子不下车么。”
谢离不语，狄心已在车上，回道：“公子说到门前再下车。”
“吁”的一声，马车终究还是缓缓停住。
谢离长叹一气，带着秋白从帘后出来，扶着秋白双足落在脚凳上，才敢抬眼观瞧。
昔时断井颓垣只余焦地，后院一座孤冢说不尽的凄凉。
谢离道：“爹！娘！我们姊弟俩回来看你们啦。”不能再言。
秋白早已泣不成声，狄心也跟着落泪，周围啜泣之音不绝。
半晌过后，司徒长老才开口道：
“离儿，帮主回许州之前特意到这儿来了一趟。
“请人重新入殓，又立了一方石碑，你去看看罢。”
谢离这才看清墓前添了石碑，便带秋白来到碑前。
见正中刻“先，考谢公四九，妣……氏，之灵”；
虎边刻着离、秋二人辈分名字；又刻“大明永乐……”云云。
司徒长老道：“离儿，帮主不知你娘姓氏，因此便给空下了。
“专待你过此地时补上。但不知令先慈……”
离、秋同时道：“叶！方！”
谢离说的是“叶”字，秋白说的乃是“方”字。
司徒长老疑惑不解，秋白低声道：“是‘叶’，‘一叶方知秋露白’的‘叶’。
司徒长老闻言道：“一叶方知秋露白，洞庭竹上诉离情！
“好一首《四月初九岳阳楼中与谢司封夜集》！
“你们俩莫要抢，我已听到。
“离儿，你们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得来的，是谁给取的啊？”
秋白道：“妈妈。”
司徒长老叹道：“才女也。
“我就说你们谢家重女轻男，务本之家女子念字，男子做活。
“到今日我才释疑解惑，原来是家传之风。
“令先慈能从一句读之间得一双儿女之名，还不忘隐入自己与夫家的姓氏。
“难得！难得。”
秋白道：“若非先严溺宠，先慈不过一寻常村妇而已，岂会有如此内雅？“
司徒长老道：“有理！有理……不过还是实难相信……廷风兄弟，快刻上罢。”
众弟子中闪出匠王项廷风，取出刀凿锥锤等物，不一会儿工夫刻得一个“叶”字。
虽为新刻，却和旧镌笔体雕法一般无异。
早有人摆妥一应祭祀之物，二人双双跪倒。
大半日才起身，栽下一桑一梓后随众人北行。
车上三人默默无言，直到次日，狄心终开口道：
“听长老的意思，姑娘妈妈好才情啊。”
秋白道：“我一直不喜这首诗，刻意拗救了。”
狄心道：“好诗不俱是‘熬’出来么，别的不知道，‘推推敲敲’奴婢还是知道的。”
伸出双手在空中击打。
秋白摇摇头，叹道：“天数啊。”
狄心刚想问些甚么，听车外一声口哨儿，马车猛地停住，车外乱将起来。
一人唱起山歌词：“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若想从此过，嘿嘿，老头儿，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啦。”
谢离这就要下车，被秋、狄二人一把摁住，狄心慌张道：
“公子，你干甚么？在车里呆着，这车五面是铁板，不会有事……”
就听赵续说道：“诸位好汉请了，初到贵宝山，虽不知这规矩细文。
“但多少还是明白一些的。夏大叔，还不快去？”
车帘伸进一双手，挑了一只小包袱拿出去。
又听赵续道：“这里是小的们一点心意，买饭不饱，买酒不醉，请大王笑纳。
“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过去。
“待回到老家，一定采办些家乡土产再来孝敬各位好汉。”
一人道：“拿过来罢。”
少间，那人又道：“这位倒是招子明湖也亮，这‘大明宝钞’和‘洪武通宝’也货真价实。
“原本么，咱们这些个兄弟，种田的种田，打渔的打渔。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北人地方闹了饥荒，南来不少。
“抢了咱们的生计，才不得以做些修桥补路的善事。”
赵续道：“那小的们就与大王就此别过。”那人道：“慢！”
赵续道：“大王还有甚么吩咐？”
那人道：“按理说你这般央烦，也该放你们过去。
“可你这点钱财只够寨里一月的挑费，这一个月过去，兄弟们还不是得挨饿？”
赵续道：“这次来往急了些，算小的们与大王借的盘缠。
“我心算一下，大王仁义，借了咱们足有方才的三倍之多。
“小的们回去再加倍奉还，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那人哈哈大笑，又有不知多少人跟着大笑，声震林越。
就听那人道：“果然是财大气粗之辈。
“这样罢，这些个钱财我也不要，这几个姐儿我也不抢，尽可以过去。”
赵续道：“不知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