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心中隐隐约约对方孝孺之节耿耿于怀,况初知身世,对那陈年旧事颇不以为然。
但对于今日之事可谓刻骨铭心,誓要复仇。
秋白道:“那恶人若非三合帮或者那个慕少龙派来的,也必定与道衔有关。”
谢离道:“咱们去找肖大哥,看看能不能查出是谁。”
秋白道:“也只好如此啦,你不会撇下我一个人罢?
“当初我可是说过,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谢离道:“如今咱俩谁也离不开谁,无论去哪里,自是一同去。”
秋白长舒一气道:“那就好,真是没白得这个弟弟。对啦,那把扇子?”
谢离掏出扇子,说道:“还没来得及放起来,就……”
秋白忽失声大叫:“哎呀!那些金子和银子……太可惜了,全给烧没了。
“那东西……能烧掉的么?”
谢离也不笃定,说道:“不会罢,是不是跟铁似的,只会化成水,若是凉了,就又成块儿。”
秋白道:“咱们快去找找看。”
起身拉谢离欲走,但想到此时回去,谢离又免不了一阵哀伤。
她早知自己父母双亡,尝过个中滋味,且谢离与她行了悌礼,已渐生呵护之意,心中不忍。
遂又扯住他道:“明早也不迟。”
谢离展开纸扇,说道:“白日里我偷看过,还没来得及问你。”
那扇子一面上写了三个隶字——“天、地、人”。
另一面则是一副扇面图,画中山巅上两个人,因远树无枝,远人无目,看不清面容,只知是一老一少。
那年轻人腰悬一把长剑,双膝跪在那年长者身前。
年长者左手紧握年轻人右手,似在嘱咐甚么事,年轻人悉心领教。
再细看去,老者须发不定,衣袂生云,俨然仙家风范。
左侧一江如练,群山若笋,斜阳将落未落,晚霞似紫还红,却显一丝悲凉凄怆。
又有“洪武甲戌仲夏於天山之巅”等字。
谢离问道:“你知这是甚么画么?”
秋白暗索之前所见及所闻,摇头道:
“不知道,也没个落款,这山更不似天山。
“但自皴法及笔画勾勒上看,倒似个女子所绘。
“而那‘天地人’三字遒劲挺拔,有苍松之骨,倒似出自男子之手。”
谢离道:“有你不知的么?即便一把扇子,姊姊虽不知是甚么画,却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秋白苦笑道:“说这个干么,快收好罢。”
二人只睡了三个时辰,即回到坟前添新土,呆呆好一阵子,才想起要找金银。
当下寻好方位所在,忙乎半个时辰,终才挖到。
那金锞子与银元宝早已混在一起,没个模样,里面又掺着焦布土石等杂质。
只好砍为数块,又刻意砍下几块极小的,放在从道衡家带来的包袱中。
又找寻秋白摘下的耳环玉钗手镯等首饰,一无所获;
更想起清风散解药,亦复如是;牲畜也不知何处去了。
二人在坟前磕罢三个响头,便一步三回头地出梅子岭向北而行。
傍晚来到一处市集,寻人问了钱庄所在,欲将一块金银汇钞。
那钱庄掌柜见了那块金银,瞄了瞄二人,疑惑满腹。
二人互视一眼,才知均为破衣烂衫、灰头土脸。
秋白向来洁净惯了的,这两日却未顾及于此。
因附耳与谢离低语几句,谢离便道:“家里走了水。”
那掌柜假似恍然大悟,估估金银之比,用戥子秤秤平色,扒拉几下算盘,即点付现钞和制钱。
二人也不论戥头高低,取了便走。
那掌柜一待二人转身,便即眉开眼笑,低声对身旁的小伙计说道:
“咱们这宝号多来几位这等痴物,不消半年,你我二人皆可去那总号啦。”
那伙计一脸坏笑,连声称“是”。
第二日清晨,姊弟俩各买一套寻常衣衫,又雇一辆马车,减轻秋白诸多足底之痛。
姊弟俩一路风尘仆仆,渡江过河,晓行夜宿,在客栈歇息时,住在一间屋子,谢离用椅子在地下搭铺。
秋白起先还有所防范,但见谢离规规矩矩,也就放下心来,倒也相安无事。
初时谢离还向秋白问字,想起叶千千所留竹简,便道学文无用,要学就学天下无敌的武功,不再求教。
秋白道竹简上还言亦不从武,谢离只道那是妈妈不欲复仇,他此时重恨在身,学武只为报仇。
秋白道学文并非必如方孝孺一般,况于学武也大有裨益,凡武之大成者,亦必文之佼佼。
谢离将信将疑,无奈实觉文字甚为有趣,又问个不停。
秋白又趁机将他向那少康、田横、鹏举、宋瑞之举引领。
道父母之仇实为家恨,而那方孝孺之仇则是国仇含着家恨,不可相提并论。
谢离实辩不过秋白,便道:“姊姊,你说的我都知道啦。
“那也得分个先后罢,若家恨都平不了,何谈国仇?”
秋白道:“离儿明白即可,也不是令你即时便行,只要你藏之于心,时时不忘此节,日后自可寻机而为之。”
谢离道:“你倒似个教书的先生,我只是你的乖学生,不过净是些杀头坐牢的大道理。”
秋白莞尔一笑,说道:“以前都是只言片语的,从不连贯。
“今日来个通篇,日后倘若离儿也能舞文弄墨,就自这篇起罢。
“你跟我念,‘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
谢离道:“这不是你方才说的文天祥丞相的《正气歌》么。”就跟着念起来。
不几遍,谢离已自记牢,正要秋白详解。
忽听见车伕道:“二位客官,云梦到了。”
秋白拨开车帘,见是一处人旺之地。
又听那车伕道:“客官,只能送到这里,若要再雇脚力,可在这镇上再寻一处驿站。”
二人听言下马车,付脚程,便又沿街向北行去。
没走多远,谢离忽地扯住秋白向街边一个茶馆里走去。
秋白不知出何事,便自低头跟着。
进了茶馆,谢离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秋白因问道:“离儿,怎么了?”
谢离低声道:“慕少龙!”
秋白慌忙转头向内道:“你那天蒙着面,他不认识你。”
谢离恍然:“对啊,他没瞧见我的长相。不过还是小心在意为好,万一听出我的声音也不妙。”
秋白问道:“就他自己么,还是有很多人?”谢离道:“没看清,没敢多看……”
忽地五色无主,原来那慕少龙亦走进这间茶馆,与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秋白低声道:“你别说话。”
正好茶博士来问喝甚么茶,秋白便要了一壶菊花茶和两碗鱼面。
只听慕少龙高声道:“茶博士,来壶你们这里上好的茶。
“有甚么好酒好菜也只管上,待会还有位兄弟要来。”
茶博士连忙过去,笑道:“不好意思客官,敝店不筛酒水。”慕少龙只得作罢。
秋白沾水在桌子上写个“走”字,谢离低声道:
“莫要急,兴许还能听到他的一些消息。”
不敢说出“肖大哥”,只用“他”来代替,秋白自然清楚,也着实肚饿,便低头待茶。
不多久,一个人自茶馆门口进来,左右张望,看见慕少龙便直奔而来,低头道:
“堂主,他连闯五关,杀我数位兄弟,听活着的兄弟讲,功力大不如前。”
声音虽不甚大,也被姊弟俩听个一清二楚。
就听慕少龙不紧不慢道:“游风兄弟辛苦。”
那游风道:“多谢堂主挂记,以属下之见,他显然要回许州。”
谢离听言说道:“是‘他’。”秋白瞪他一眼,微微摇头。
又听慕少龙道:“咱们还剩多少兄弟?”
游风道:“二十二个,早都安排好,想必已动上手了,管教他插翅难逃。”
慕少龙摇头道:“万不可掉以轻心,上次岳阳楼一役你没见到,见到了,就再无这般言语。”
游风拱手道:“是,属下知错。”
慕少龙又道:“上次他让人救走,本来就要逮到……
“不想和那沈家起了梁子,他家又与官府勾结,若不然,哼!”
游风道:“但愿这次能成。”
姊弟俩听二人对话,想那肖倾城自是一番凶多吉少。
正焦急间,只听见门口一个脆生生又恶狠狠的声音喝道:
“兀那恶人!原来躲在这里,快与我出来!
“姑奶奶今日要你尝尝甚么叫‘秀色可餐’!”
……
附:《正气歌》为文天祥(1236-1283)1281年在元大都(今北京)于牢中所作,下为节选: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