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心神一阵虚弱。
他猛地咬上舌尖,尖锐剧烈的疼痛刺激他神识保持清明。他转头望向孟爔,试图开口提醒自身发生的异常。无论他如何呼唤,双手如何触摸,孟爔竟毫无知觉,仍旧自顾自喝茶吃东西,偶尔与席间的公主和国师聊上几句,似乎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魏王魏王,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
魏王打了个激灵,放佛猛然从梦中被惊醒,他抬头霎那,一瞬间的茫然惊愕终使孟爔发现了异常。
孟爔低声问道:“你怎么了,看着这颗牙齿发什么呆?”
魏王紧紧握了握手掌,发现刚才心头生出的疼痛已完全消失,自己也并未咬破舌尖。之前发生的一切,难道是幻觉?谁有能力给自己制造幻觉,他狠狠盯向国师,国师泰然受之并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魏王在桌底暗中向孟爔打了个小心的手势,面上却脸色如常平静道:“没事。”他收起诡异的鬼牙放置在一旁不再触碰。
花间鬼侯,名不虚传,必须小心应付。
国师关心道:“看我这当主人的,只顾着给大家礼物,忘记上菜了。估计魏王是饿坏了才失神。”他回头朝外喊了一声,“桃瑚,快上菜。”
孟爔心中一惊,低念道:“桃瑚?不会是那个姐姐吧。”曾经在他们出入密陀时,桃瑚故意设法接近认识。接下来误打误撞的生死宴,不但恰好遇见又恰好坐在身旁又恰好帮了他们一个忙帮林寒韶解围,然后他们又恰好答应了桃瑚一件事,杀掉国师。
果真,只见他们认识的桃瑚姑娘正风情万种领着一群女孩入内。越过孟爔面前时,她回眸一下,笑得如春风一样灿烂。
“各位久等了。桃瑚好久没有亲自下厨,今日侯爷开心,又多吩咐了两个菜。来,赶紧端上来。”桃瑚一一报着菜名,各色菜品琳琅满目,天南地北什么口味都有,酸的辣的甜的香的一一俱全。
“还有一样,侯爷特意吩咐一定要做给世子尝尝。来,鸡丝香菇肉末粥。”桃瑚俯身蹲在孟爔旁边,将一碗粥单独放在了孟爔旁边。成熟女性身上特有的韵味迎面而来,孟爔觉得有点晕,不知道是晕美人,还是晕那碗粥。
国师一手捞过桃瑚,对着孟爔感概道:“好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这粥的味道还地道不地道。你这小子小时候,每天雷打不动必须喝这碗粥。但是这荒漠之地,却是找不到新鲜的葱花给你拌粥。你将就着试试。”
孟爔喝了一口,赞叹道:“没想到桃瑚姐姐不仅人长得美,手艺也不错。”
国师挑眉问道:“呦,你们认识?”
桃瑚笑吟吟说道:“侯爷忘了吗?前几日我不是跟你说过,生死宴那天钱老板对魏王和世子有不敬之心,我看不过眼就帮了魏王和世子一把,您不是说过不怪我了吗?”
国师冷哼道:“不跟我提前打个招呼,你就让我们金银铺最大的话事掌柜死了,该罚。”冷不防,国师一掌打在了桃瑚挺翘的屁股上。嘴上说的是罚,恐怕手里打的却是爱。
孟爔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叔父。
桃瑚娇媚“哎呦”了一声,搂住了国师脖子,撒娇道:“侯爷您骂也骂了,罚也罚了,不可以再为这件事情生桃瑚的气。金银铺这么大的生意,接下来桃瑚会给您悉心料理,保证不出一点差错。”
魏王戳了戳孟爔,说道:“我现在完全相信国师就是你叔父花间侯,撩姑娘的手段你俩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传说中的色胚。”
孟爔不以为然,问向桃瑚:“姐姐喊的是侯爷而并非国师?想必姐姐很早以前就跟在叔父身边?”
桃瑚看着孟爔,她唇角轻挑,浅浅笑道:“世子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们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面。”
孟爔浑身一颤,目光一凝,呆呆看着桃瑚,明明是近日才认识的陌生容颜,忽地与脑海深处的另一人面容重合,明明那日叔父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他也看见她毫无生机直挺挺躺在棺木之中。
孟爔一下子深受打击,难以接受,震惊之下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吴桐姐姐早就已经死了,你早就已经被……”孟爔转眼看向叔父,妄图寻找答案,“杀死了。”
桃瑚挣开国师怀抱,走到孟爔旁边。她轻轻拿起孟爔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脉搏上,“你感受一下,我的脉搏还在跳动,血也还在流,我还活着。这世间有太多不可思议之事,一时之间也难以跟你说清,不过侯爷会慢慢告诉你。”桃瑚欲起身,面向众人道,“我刚刚接手金银铺,事物繁多。今日铺子里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我就不在这里奉陪了。告辞。”
孟爔这一惊非同小可,眼中充满难以言语的愕然和疑问,却纵使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紧紧抓住桃瑚的手不肯松开。
国师一挥手走过来掰开孟爔的手,按住他身体,对桃瑚说道“去吧。今日叫你前来,就是想让你见见阿熙,既然铺子里还有事就先赶紧先回去。”
桃瑚离开,孟爔仍旧处于恍然状态,目光空洞全身僵硬。
国师有些担心,唤了几声孟爔名字,才让他略微回魂。
魏王眸色凛然,问道:“密陀城的两大商业,一是五色楼,二是金银铺。五色楼的幕后之主是白太师,金银铺的幕后之人想必是侯爷。侯爷作为西原国师,倒是手里还握着这个国家差不多一半的商业,女王不担心吗?”
公主忍不住开口道:“魏王有所不知。西原运转依赖商业为主,大商行是我们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我们王族提供支持,商行负责聚集商户进行交易,王族从交易中进行抽成。五色楼最大的优势在于其庞大的交通运输保护线,而国师是我王族的象征,同时也是金银铺真正的主人,他利用自己的凝聚力联合了各个散户,组建成为密陀最大的商户之一。”
公主的声音在月色中清凉动听,姿态优雅端庄,微微透出些羞怯娇柔,少女初长成的信号逐渐蔓延开来。
国师不禁赞赏道:“不错,五色楼和金银铺各有千秋,我们既竞争却也合作。偶尔我要用五色楼的交通运输保护线,五色楼要用我强大的散户关系。公主越来越像大人了,连国家运转这么高深的意义都能解析一二,不枉我平时跟你唠叨那么多。来,跟我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公主眸心一亮,欣喜道:“银铃在慢慢长大,最近都开始帮助母亲处理政务了。奖励就不用了,要不国师再给我讲个故事。我可喜欢听您讲故事了。”
国师哈哈大笑,怜爱般摸了摸公主的头,“还是你识货,喜欢听我讲故事。不像我侄儿,从小就认为我诓他。好,今晚就给大家讲一个我穷尽半生研究的故事,但非常可惜,我依旧未能了解这个故事的全部。”
国师揪了揪孟爔耳朵,安抚道:“揪耳朵揪耳朵,手了惊吓揪揪耳朵就回魂。你就别发呆了,接下来叔父讲的故事,你可仔细听清楚了,这可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鬼故事。”
“恐怕已经很多人都知道,澜江水底下有一座城。其实它并非是一座城,而是一座鬼牢。碧落黄泉,生有涯而死无涯。可在那里却是生也有涯死亦有涯,故谓之死涯。你们可知道是谁敢偷天换日,不顾六道轮回,硬生生模仿建造了一座堪比地狱黄泉的死涯。”
公主清亮的眼神扑闪,抢着回道:“离朝王朝的娆姬皇后?王宫里有些零散的记载,当年娆姬皇后和废帝曾经流离到密陀求助于祖母,祖母当年确实收留了他们一段时间。后来高祖熙帝施压,皇后和废帝不得不离开密陀继续出逃。相传他们二人带着他们的公主被逼到了澜江边,废帝为了保护他们母女二人先被杀死,随后皇后抱着公主跳下了澜江。从那以后,偶尔会有人说在澜江底下有座城。”
国师点点头,他凭栏而立,双眼幽深如黑夜,徐徐道:“当年娆姬皇后离开上安时,带走了连凤台中的离魂、天镜、地缨。所有人收留她还是追杀她,都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手中的那些炼石。澜江水寒,化自高原冰川。娆姬皇后以离魂为基石,散尽一身本领,向禁术献上人族祭品,囚禁澜江之水打造死涯幽地,成为自己和废帝的葬骨之地。”
魏王道:“这么听来,不过是个坟墓而已,为什么叫死涯?”
国师越来越激动,他沉浸在故事之中,眼神逐渐涣散,面露癫狂之态。
“坟墓?哈哈哈,谁的坟墓会让自己陷入挫骨扬飞、永世得再入轮回的深渊之中。她制造的幽地于澜江寒水之下,两人虽肉身已逝,可灵魂如相遇则遭烈火焚烧,分离则受冰霜刺骨。死涯简直让她与废帝相互煎熬直至皆魂飞魄散,不得在一起又不得不在一起。这分明是个诅咒,诅咒两人皆不得安宁。你说,她到底是爱极了废帝还是恨极了废帝。”
众人沉默,孟爔抬眸与国师相视。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爱到底是不是恨,局外之人能看清吗?
魏王打破沉默,皱眉道:“离魂在死涯幽地中,那天镜、地缨如今又在何处?”
国师凝眸,冷冷说道:“吟魄一直留在连凤台,离魂却沉在澜江河底。至于天境和地缨,哼,谁知道落在了谁手中。当年四处寻找追杀娆姬皇后的人,有高祖的人、有兴帝的人、有太师的人,哦对了,还有我江阳王府的人。最终天境和地缨都落在了谁手中,已经无人知晓了。你们有没有人性,都不关心一下那个小公主去哪里了吗?”
公主眼中含泪,轻轻问道:“我正想问她去哪里了?听说当时她还未满十岁,那么小又流落去了哪里?”
国师扫视了一遍席间,孟爔仍有些心不在焉,魏王确实专心致志用心聆听,心里暗骂了一句傻侄儿辜负了叔父,摇摇头道:“她就是被献上的人族祭品,娆姬皇后以自己的女儿为祭品打造了的死涯幽地,永远将她禁锢在了那里。她在幽地中尝尽极悲极喜,无数次看见父母血淋林的分分合合。”
孟爔蓦然抬首相询:“极悲极喜,她经历了什么样的极悲极喜?”
国师轻声一叹,怜惜道:“根据古书对禁术的记载,死涯幽地中有三种境地,分为九天、俗世、黄泉,被献祭的魂魄会在这三种境地中徘徊流连,不知来处、不知归处。可怜一个金枝玉叶,逢此大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孟爔不知为何,蓦地想起某个女子转身的那一霎那,如飘散浮萍零落而又凄美的身影,如有极悲,应该就是她那种模样。他淡淡道:“公主的魂魄还在幽地中吗?如果要想找离魂,是不是一定要进入幽地之中。叔父可知道方法吗?”
国师道:“据我了解,目前为止还从未有人进入澜江死涯幽地之中。至于那位公主至今在何处,或许她还在死涯内飘荡徘徊,或许她也有可能找到方法逃出生天。”
孟爔眼底微动,声音微颤:“从未有人进入幽地,是指任何人都进不去吗?那她此不是注定毫无希望再无解脱?”
国师把盏斟酒,仰头一饮而尽,“任何幽地,皆有入口必有出口。死涯也一样,只是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人找到入口而已,也没有人知道进入幽地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花费了半生,也仅仅找到了一些线索而已。”
孟爔急切道:“什么线索?”
国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嘘!一会悄悄告诉你!”
云淡、月浓。
王宫内守卫稀疏,宫中养的猫似乎比守卫还勤快,踏着猫步在园中来回逡巡。
鸣双摇晃着脚丫坐在烧毁的火祭台上,她一边用手中的肉干逗猫,一边偏头看着在台上台下来来回回翻找查探的林寒韶,不解问道:“姐姐,你在找什么呀?你都找半天了,看得我连肚子都饿了。”
林寒韶侧身回首,抬指轻拈起地上的一片油沫,低头细闻,随后转眸看向鸣双,耐心说道:“你那小肚子,塞两条牛进去也无法填不满,真不知道你平时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先不要吵姐姐,我在找我回家的路。出来那么久,我也有点想念我的父母了。”
鸣双咬着下嘴唇,喃喃说道:“想念?我也有点想念陈哥哥和师父了。不过师父在帮陈哥哥治腿,他让我不要打扰他,还把我赶出来。所以我只能来找姐姐了。不过话说,那个江阳世子送的玄铁真的是帮了大忙……”
月光洒满了王宫,富丽堂皇。林寒韶抬头,仰望夜色无边。不知何为欢,不知何为喜。她闭目微微一笑,笑得孤高清艳、动人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