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青灵山大祭。
熙帝不胜酒力，喝到一半便起驾回去休息，为明日祭典养精蓄锐。剩下皇子和一干重臣，也是陆续离席而去。
太师亦起身准备回去歇脚，却见齐王站在路旁，似乎是在等他。
齐王身形颀长，站在小径旁静冷逼人，愣是有一种不可随意接近的气场。朝中人人皆言齐王温润如玉、魏王寒如冰霜，但在太师看来，齐王这块温玉一旦爆发，必定比魏王更如寒雪百倍。
齐王微微躬身，主动打了个招呼。
“太师。”
太师颔首，问道：“齐王有话？”
齐王眼眸清静，如水墨般深沉明亮。他轻轻点头，邀请太师前往凉亭小憩。
亭子位于偏僻处，中间摆着简单的石桌石凳，四处没什么侍卫侍女，想来已经清散了此处所有的闲杂人等。齐王从手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放平，然后拱手抱拳道：“太师，十六年前，您总是指点我的笔墨。多年不见，今日终于找着机会让您再次点评我的字了。”
十六年前，尚且还是稚子的齐王便已展现出超人的聪慧，他小小年纪便开始识文断字、笔墨成章、胸有丘壑，甚至在某段时间里得到了太师的亲自教习。
“笼？齐王在暗示老夫什么？”太师看着纸上的笼字皱眉，此刻他内心极为不悦，语气不免尖锐了几分。
齐王掀起衣摆，镇静坐下，并为两人添了一杯茶。
“太师可还记得，当年您留给我的字帖中，常常出现‘囹圄’二字。我曾经问过您，为何这么喜欢这两个字。您说，字便是心，便是意。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原来太师身在前朝，却一直将前朝当作监牢，不得自由，所以才有了十六年出走遨游天下。”
“字随人意。”太师亦坐下，端起眼前的那杯茶，他眸色一敛，说道，“齐王，老夫离开上安时，你不过十来岁，如今也长成这般表里不一的文人了。”
齐王恭谦，定定道：“敢问太师赐教。”
太师缓缓开口：“君子君子，行仁行义。世人眼中，你提笔苍劲描眉温柔，上恭君王、下善子民，又有和美共处的貌美妻子，是名副其实的九全公子，以仁善谦和闻名天下的皇家楷模。但我知道，你的内心一直藏着一头嗜血的野兽。是啊，这是你们明家人的宿命，所以你认为这是笼。”
齐王微微攥了攥手中茶杯，他眼中的黯淡一闪而过，快得令旁人无法察觉，颤声道：“太师何出此言。”
太师淡淡一笑，“哼，何处此言。明家乃是簪缨世家而起，几百年来出了多少能征善战的将军，当然儒将也是不少，他们手上都是明晃晃沾血。而你，”太师话锋一转，隐含着说不出来的讥笑、叹息，“竟然收起了明家世代骄傲的剑，拿起了笔，但你的心却仍旧无法自由。你羡慕魏王的快意恩仇杀伐决断，而你却被你父皇禁锢在小小的上安城内，做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贤王。那座城对你来说，亦是一个笼。老夫说得对吗？”
齐王听闻，脸色微白，一股难言的沉闷浮上心头。这么多年来，他必须成为一个规规矩矩谨慎克制的贤王。岂料太师竟可一眼看穿，他心中隐藏的渴望。尔后齐王又笑了，这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感伤。
自幼生长在庄重森严的九寰城中，有贤德明慧的母妃和严厉慈爱的外祖，父皇终于埋头于国事，哪怕都在皇宫中也难得每日见面。每日卯时起床便开始看书，多么羡慕三弟可以在围场纵情骑马，敢在宫外与人打架，闯了祸事还能得父皇的关怀责骂。而他早已是天下楷模，既是楷模，便是一言一行丝毫不可出任何错。长大后，完美成为了标签，伪装早已变成了习惯，那份羡慕便永远埋在了心底再也说不得做不得。也就只有在王妃面前，还可偶尔玩闹任性打闹一番。想到王妃孟轻和即将出世的孩子，齐王心下一片柔软，好似少年的那些求而不得又不这么重要了。
“太师说得对，本王无力反驳。我生在上安九寰那座巨大的笼子中，早已无可奈何。那太师呢，太师又为何回到你所谓的囹圄中来？”
太师一抬眼，气势蓬勃，豪言道：“自然是为了打破囹圄，还老夫自由。”
齐王紧问道：“如何打破？”
太师起身，负手而立。皎洁通透的月光散发出轻纱般的薄辉，温柔笼罩在太师淡然如水的脸上，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绝尘从容。
“老夫一生，被诺言、制度、责任束缚，做了许许多多说不清的好事坏事。老夫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抛下一切，是不是可以生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可是很悲哀，十六年来，老夫发现，抛下不是放下。既然放不下，那就回来面对。你问我如何打破？我也不知，只知我在这里，是必然的事情。”
齐王不解道：“本王不明，太师究竟忠于谁？”
太师回眸，眼中火苗骤起，道：“老夫并不忠于任何人，老夫只忠于自己。”
齐王毫不回避，迎面直击道：“太师您太可怕了。因为您强大，因为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所以您不相信任何人，同样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相信。”
太师斜眼看齐王，这个一身正气儒雅明善的皇子，他二十来年的时光都在那狭窄拥挤的九寰城，却有放眼天下看透人间的慧眼。相比于一意孤行妄图瞒天过海的熙帝，或许齐王是更好的人选。
“不管强大还是弱小，面对未知的事物，人的内心都有本能的敬畏。至于相信不相信，老夫连天下人的想法都不在乎，又怎会在乎天下人的相信。”
齐王一片愕然。
是啊。
这才是太师，狂妄、自大、豪迈，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因为任何人都不值得他放在眼中。
他一念之善，天下太平。
他一念之恶，天下大乱。
齐王霍地站了起来，走到太师身旁，他语速极快，“但我在意，在意太师的想法，父皇的想法。昨夜里青灵山脚大战，今日毫无风声，反而是父皇亲自带领百官迎接太师。我无法想通，中间究竟有何真相？”
太师厉声道：“真相，还是假像？孩子，你太较真了，我以为你起码会豁达一点。这一刻的真相或许在下一刻就是假象，所以真相如何又何妨？不过你放心，老夫对陛下毫无恶意，哪怕陛下训练了一支军队来杀老夫，老夫仍然不会对陛下对大陆有任何恶意。因为这是十六年前老夫与陛下就已经定好的约定。”
齐王故作迟疑道：“什么约定？”
太师侧目，对着天上的明月缓缓说道：“十六年前，某些事情与陛下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老夫一气之下挂印出走，临走前老夫撂下狠话，若要我再管这朝中事，除非老夫死了。同样，若老夫想管这朝中事，除非陛下能杀了老夫。不料一语成谶，老夫真的回来了。而陛下，他既怕老夫回来，又怕老夫不回来。陛下才是最矛盾的那个人。”
齐王问道：“太师能否告知，当年你们争论的所为何事？”
太师视线转到齐王身上，他双眉微挑，徐徐道：“这件事你应该去问你父皇，不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而已。孩子，九寰城中的茈衣虞美人开得还好吗？”
齐王心中焦虑逐渐消退，太师对帝国并无恶意，他回道：“风华正茂。但我一看，总觉得心里发怵。”
太师点点头，发出一阵伤感的唏嘘：“十六年没看它了，老夫这次回去，必定要好好仔细的观赏它。”
齐王眼神闪烁，接着道：“太师离开十六年，父皇明慎，朝中上下也有大大改变，届时太师也可以一并查阅。”
太师重新落座，用手蘸上杯中茶水，兀自在石桌面上涂画。
“朝廷政事，陛下向来勤勤恳恳，端正朝纲、平衡党派，以老太傅为首的文官和以秦相为首的武官，各司其职，一片清明。”
“用兵谋略，他虽不行，但识人擅用，培养了不少能征善战的少年将军，尤其是魏王，已经变成了新一代年轻将领的楷模英雄。”
“疆域版图，自从西野战事后，帝国伤筋动骨，多年来休养生息。虽说没有再扩大，但也未从丢失一分。与邻近国度交好，互贸通商，互利往来。没有兵戈相向来，百姓的生活自然也就安稳些。”
“至于后嗣传人，虽说仅有你和魏王。但你二人各有长处短处，长短互补。虽说秦相和老太傅各自拥护，但眼下这情景还不会出什么乱子，算是勉勉强强过得去。”
“再说最为棘手的江阳，陛下曾经对江阳算计颇深，哪怕如今结为姻亲，又留了江阳世子在上安为人质。江阳这块瘤，迟早会流脓留血，这是陛下最大的败笔。”
……
两人聊到深夜，从文武百官到政绩条例，直到太师喊说累了才各自回房。
齐王一开门，才发现孟爔垂头丧气坐在那里。
“三弟呢？”齐王开口道。
“秦相大人病了，他说去看看。”孟爔头也不抬，懒懒答道。
“什么病？”齐王问。
“能有什么病。我估计啊，是心病。齐王姐夫你看，昨夜里是他出兵对抗太师，结果他输了太师回来了。从白日的迎接太师到晚宴，秦相都没出现。这说明了什么？”孟爔突然来了兴致，坐直两眼发光，一副打算跟齐王来一次秉烛夜谈的架势。
“能说明什么？”齐王恹恹，撩起衣摆坐下。
“说明秦相大人失宠了啊。”孟爔大声道。
“胡说八道。”齐王一转头，不小心瞥见了孟爔脖子间的红印，“你脖子怎么了？如今是皇陵神墓大祭，给我谨言慎行，别惹出什么风流韵事出来。”
“我知道了。”孟爔一把捂上脖子，心想这误会大了。齐王姐夫肯定以为这个是什么什么，但真的冤枉啊，这只是今晚上他偷溜去女眷房找林寒韶，不小心着了鸣双的痒痒粉。
晚宴过后，孟爔便趁着夜色又去找了林大美人，奈何他学完画眉叫、鹧鸪叫，差点连青蛙叫都叫过了，人家美人就是不出来。孟爔想着这反正是在太庙内，禁夜令也过了，加上自己本来的桃花郎君名声，即使被发现也没什么。于是大摇大摆直闯女眷房，还没进去就被鸣双暗算了，还被众人拿扫帚脸盆赶出来。
偷鸡不成还坏了名声，下次必须好好教训一下美人，让她知道什么叫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