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城中仍旧冰封封万里,但一声鸟鸣从远处呼啸而来,穿透了漫漫冰雪和云层。
一声、两声,渐渐汇聚成海。
斑鸠、八哥、鹊鸲、鸳鸯、翠鸟、鹭鸶、孔雀、白鹤、座山雕,无数飞鸟铺天盖地,一下子聚集在了寒冷的南水城。
齐王妃骑在一只白鹤上,她的身后,是她的千军万马。
鸟鸣本无害,但在齐王妃的驱使之下,千万只鸟集中鸣叫,便是一把利箭。
当利如剑器的鸣叫穿透天际,声音如同锐利的刀刃,伴随着轻羽,声声将人包围,听上去惨绝人寰。
凄厉的鸟鸣,比刀刃锋利、比冰雪寒冷。
蝶夫人感受到了面前传来的恐怖气息,她与齐王妃一样,擅长驭物。当初蛮族的两大瑰宝,一个叫凤犀,一个叫绿蝶。
凤犀是天生凤凰血,而绿蝶则是天生染毒。她身上的每一处,甚至是一根发线,一口唾沫,都能立即致人死亡。
蝶夫人忍受着如同锥心刺骨的鸟鸣之刃,眼珠微转,从袖口中倒出一颗虫卵。
虫卵在她手中迅速孵化,一下子长出了黑色的羽翼。这是一只全身乌黑,仅在前翅上有两只灰色眼睛的鬼蝶。
鬼蝶索命。
传说中,鬼蝶是人死后的灵魂幻化,杀人于无形。
鬼蝶朝齐王妃飞去。
但齐王妃的面前,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任何外物的入侵。
鬼蝶在距离齐王妃身体一步的地方,便无法前行。
齐王妃得意地看了蝶夫人一眼,似是嘲笑。
蝶夫人嗤笑一声,好似不屑。只见她发间的那只蝴蝶花坠,蓦地飞起,朝着齐王妃飞去。在它身后,亦是飞来千只万只的蝴蝶。
蝶道。
蝴蝶的道路不会有任何屏障。
蝶夫人发间的蝴蝶花坠,原来是一只老蝶王。平日里闭目养息,如同摆饰。一旦被唤醒,便是天下虫类的王。
机会稍纵即逝。一旦错失,便是你生我死。蝶夫人独身闯荡人世多年,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蝶道上的蝴蝶,冲破了齐王妃的屏障。
百鸟对上万蝶。
天空中一下子密密麻麻。
江阳大山中的两大灵物相互厮杀。
无数动物的尸体从空中坠落,齐王妃望向蝶夫人,两人皆不可支撑太久,相互消耗实在太过严重了。
一直躲在角落的牧雪看出了齐王妃的窘迫,的确先前她倚仗齐王妃醒来可改变对峙之势。但是就如蝶夫人所说,整个南水城都在蝶夫人的控制之下,江阳王和江阳军动弹不得。单靠一个齐王妃,还是太弱了。
她开始拼命吹气,她想帮助齐王妃。
她吐出的每一口都是冰冷的寒气,她之所以被蝶夫人选中,那时因为她天生寒质,加上冰纯的性情,帮助蝶夫人造这冰封之城,实在是在合适不过了。
春妈妈拉住了牧雪,“牧雪姑娘,你想做什么?”
牧雪愣了愣,挣开了春妈妈,“我要帮公子。春妈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时候停下便是半途而废。”
“可是……”
“你走吧,是牧雪连累了你。”
“老奴……老奴去找江阳王。”
说罢,牧雪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连睫毛也结了冰。
可怜蝶夫人背腹受敌,一下子被包裹在风雪之中,紧接着一股心痛袭来。
蛊心术。
什么时候,牧雪开始对自己下手了。蝶夫人恶毒的目光几乎快要喷火,还能是什么时候,自然是牧雪从上安城回答自己身边的时候,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牧雪背叛她背叛得如此彻底,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下。
蝶夫人气愤的捏碎了手中一颗蝶卵,然后回过头,看着牧雪那张纯净无暇的脸渐渐变得狰狞。她的脸上开始爬起恶心的伤疤,盖住了那张曾完美无瑕的素颜。牧雪被捡回来的时候,脓疮已经长到了脸上。纵使后来病治好了,但是伤疤却一直无法消除。
直到蝶夫人开始教授牧雪蛊心之术,完美给牧雪换了一张脸。
但蝶夫人向来乖戾多疑,她又怎能轻易放过牧雪。当年救活牧雪的时候,牧雪的命便不再属于牧雪本身,而是属于蝶夫人。她想让牧雪活着,牧雪便可以活着。她想让牧雪死,牧雪就必须死。
牧雪浑身雪白的肌肤迅速蜕化,只留下曾经瘦弱难堪时留下的各种伤疤。她蜷缩在路上,就跟当年埋在大路的风雪之下,静静等待着死亡。
物极必反,南水城在经历了冰封之后,晨曦再现。
冰雪开始消融。
江阳王带着江阳军,出现了南水城。
蝶夫人瞥了一眼这个男人,依旧挺拔青松、风度迷人。要不是看上了他那副皮囊,真该狠心一点,早点杀了他。
对,杀了他。
杀了他们!
她丧心病狂,眼看大势已去,猛地一闭眼。只见南水城外的蓝色鸢尾纷纷枯萎,枝头的蓝蝴蝶离枝,朝着全部人袭来。
不少不知鸢尾蝶作用的士兵不知躲避,身上停满了蝴蝶,但眨眼只见便只剩下一副骨架。
齐王妃愕然睁大了眼。
蝶夫人直接将南水城的守护之物蓝色鸢尾启动,她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没有醉梦仙,已经没有醉梦仙了!
怎么办?
正当齐王妃焦头烂额之际,一道橙色火光从天而降,红彤彤的火焰吞噬了漫天的蓝色鸢尾蝶。
凰火!
赤色凤凰飞来了,巨大的凰鸟带着鹓雏、青鸾、鸿鹄、鸑鷟飞过南水城的上空。
它的目光逡巡俯视,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威压。
孟燨站在凤凰的背上,他手里撑着那把艳丽旖旎的伞,旁边是林寒韶,以及一个浑身穿着黑色袍子的男人。
凤凰飞过,凰火焚烧了全部的鸢尾蝶,只留下一片无从冲刷永远不会消失的绯红。
黑衣男子跳下了凤凰背,齐王妃这才认了出来,这是养鸟人,蛮族世代供奉神鸟的仆人。怪不得凤凰会飞出来。
“凤凰怎么来了!还有伞,是谁把伞送回来了!”蝶夫人手中再无他物,孟燨收起伞,正欲了结这个歹毒的女人,但江阳王阻止了他。
“住手!“
孟燨疑惑不解:“父王,不可又妇人之仁。“
江阳铁青着脸,摆摆手:“正如她不敢杀阿轻一样,我们也不可杀她。江阳的栖山,除了阿轻在撑住外,还有她。“
黑衣男子走了过来,按住孟燨的肩膀,“王爷说得没错,却是不可杀蝶夫人。”
江阳王对着黑子男子拱手道:“老黑,你永远回来得那么及时。”
老黑回礼道:“王爷,是老黑大意了,一不小心被蝶夫人控制住了。幸好世子警觉,发现了我和凤凰的所在之处,又拿回了王妃的伞。所以这才及时回来。但我又要走了,凤凰被蝶夫人关押的这段时间受了伤,凤凰要继续往南飞,寻找合适的巢穴养伤。我是神鸟的仆人,凤凰飞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黑子。”老黑朝江阳军一招手,一个浑身乌黑的小士兵走了出来,挤到老黑的旁边。
“阿爹。”黑子看起来很高兴,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阿爹了。
“我又要走了,你要跟阿爹一起走吗?”老黑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儿子又长高了不少。
黑子看了看孟燨,又看回头看了看南水城,裂开嘴笑了,“不了,比起天上飞的鸟,我还是更喜欢水底游的鱼。阿爹,你想让我继承衣钵的念头,等我生了儿子后让你孙子帮你实现吧。”
两父子惜别,一片嘱托。
最后孟燨将伞还给老黑,“我阿娘的伞,就拜托你了。”
老黑接过伞,“这把伞上留有凤犀王妃的印记,只要伞在,便能唤醒凤凰。这把伞,再找到下一任的凤凰血脉之前,会由我一直保管。”
而牧雪,早在此前便已经昏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旁边坐着的却是另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怎么是你?“
林寒韶拿起镜子给她,牧雪立马捂住眼睛不敢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还是曾经这么好看的人。
林寒韶掰开她的手指,牧雪看到镜中的自己,仍旧跟从前一样。
纯净、透明,如雪。
林寒韶轻声道:“他说他不会再见你了,这一次你故意将他诱到凤凰和养鸟人旁边的恩情,与过去五年来的兮兮相惜,完全抵消。而齐王妃感激于你的相助,用奇术帮你做了容貌。”
牧雪摇头:“也好,再也不见了。”
林寒韶近了一步,“但你身上所中的蝶毒,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除了蝶夫人!”
“什么?”牧雪愣了愣,“那我以后怎么办?”
林寒韶的眼神利了几分,“回去!”
牧雪挑起眉,质疑道:“回去蝶夫人身边!”
林寒韶摇头,眼神坚定,“不,是回去上安城,到月无大人身边去。归根结底,蝶夫人是月无大人的下属。如果月无大人愿意帮你,你性命无忧。而且,如果你愿意,你甚至还可以去一个更安全的人身边。他一定能有办法帮你制衡蝶夫人,甚至还能帮助你找到你失散的爹娘。”
“谁?”
“狐狸尚书程大人。”